第七十八章 港台商人?
李小丽在摩托车后座上哭了一路。
到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食堂的灯亮着,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混着红烧肉的香味。
李小丽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一眼那块“玫记食品厂”的牌子,又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脸。
林玫停下摩托车,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来吧。”
李小丽腿还有点软,扶着林玫的肩膀慢慢从后座上挪下来,站定,四处看了看。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干净。
地面扫得一根草都没有,隐约传来猪仔哼哼唧唧的叫声,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周雁从车间出来,看见李小丽,愣了一下:“厂长,这是……”
“新来的。”林玫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饭馆那边缺人,她过来帮忙。”
周雁上下打量了李小丽一眼,目光在她嘴角那道血丝上停了一下,没多问,点了点头:“住哪儿?”
“看看哪间空着,你带她去收拾一下。”林玫又转头看李小丽,“你先跟她去,安顿好了来办公室找我。”
李小丽使劲点头,跟周雁走了。
周雁走得快,她跟在后面小跑,一边跑一边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厂子。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封口机“咔嗒咔嗒”的,杀菌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姑娘正在操作台前忙碌,隔着窗户看不清脸,只看见她们动作利落,配合默契。
“到了。”周雁推开一扇门。
里面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柜子是旧的。
但擦得干干净净,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股说不上是卤味还是青草的味道。
“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铺。厕所在院子东头,食堂在对面厂子,开饭的时候有人喊。”
周雁指了指方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先用我的,明天去供销社买新的。”
李小丽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玫记”两个字。
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但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缸子上的字,想说什么,喉咙一哽,差点又掉眼泪。
周雁看了她一眼:“你先收拾,我去跟厂长说一声。”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明天一早去办健康证。饭馆那边要上岗,都得有。”
李小丽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玫在办公室里翻账本,周雁敲门进来。
“厂长,人安顿好了。”
“嗯。明天你带她去办健康证,熟食厂是不是都办好了?再查一遍,别漏了。”
周雁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下了。
林玫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她怎么样?”
周雁想了想:“看着老实,就是胆子太小。估计是吓的,过几天就好了。”
林玫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蝉鸣从玉米地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烦。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时间进来六月中旬,天热得像蒸笼。
蝉从早叫到晚,连风都是热的。
林玫从省城送完货回来,刚进厂门,就看见赵虎站在传达室门口,脸色不太对劲。
“厂长,孙主任来了,在办公室等您。”
赵虎压低声音,“还带了一个人,看着不像本地人,打扮挺洋气。”
林玫停好摩托车,摘下头盔,快步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孙主任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身浅灰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林厂长,回来了?”孙主任站起来,笑呵呵地招呼她,“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何先生,香港来的,专门做屠宰和肉类加工的生意,在东南亚那边有好几家厂子。”
那位何先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悠悠地站起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林玫一眼。
嘴角一扯,用带着明显港台腔的口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哎呀,林厂长真是年轻有为啊。我刚进省城就听说过你的大名,红旗屠宰场,做得很好嘛。”
林玫握了握他的手,指尖触到掌心,那几根手指白净细长,指根没有茧,指腹也没有茧,光滑得像没干过任何粗活。
她笑了一下:“何先生客气了。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何先生看了孙主任一眼。
孙主任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点试探的味道:“林厂长,你的承包合同六月底就到期了。镇里考虑,屠宰场接下来怎么搞,需要重新研究一下。”
林玫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孙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玫面前,语气又软了一截:“何先生的资料你先看看。”
“镇里的意见呢,是屠宰场的承包模式可以调整一下,不一定走固定承包费了,还是恢复利润分成——厂里赚得多,镇里拿得多,对双方都有好处。”
林玫拿起文件翻了翻。
封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顺发国际集团(香港)有限公司”。
翻开第一页,是一段冠冕堂皇的公司介绍,排版工整,措辞华丽。
却没有一个具体的业务案例、项目地址和联系电话。
她往后翻了翻,公司注册地写的是香港某写字楼。
董事长签名龙飞凤舞,盖着一个红色圆章。
纸是新的,字是新的,章也是新的。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
“何先生,你在东南亚的厂子,具体在哪个国家?”
何先生的二郎腿放下来,又翘上去。
他咳嗽一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用港台腔慢吞吞地开口:“哎呀,林厂长问得好。”
“我那个厂子啊,主要在泰国和马来西亚,规模都不小。”
“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带你去看看嘛。”
“这次来,我是诚心想跟镇上合作,把红旗屠宰场做大做强。”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中指和食指夹着烟,不自觉地抖了几下。
像平时夹惯了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夹烟的动作反而显得生疏。
林玫没有继续追问,把文件推回去,看向孙主任:“孙主任,按照承包合同规定,承包方在合同期内信守合同、履行义务的,合同期满后享有优先承包权。”
“屠宰场这半年的经营状况,账都在那儿,您也看过。”
“利润翻了多少倍,您心里有数。”
“我每个月交了多少税,镇上也是知道的。”
孙主任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何先生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林厂长,这是我的名片。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咱们慢慢聊。”
林玫接过名片,瞥了一眼。
“何世昌”三个字,然后是那串烫金的公司名,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外地的号,区号不是本省的。
“行。”林玫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有要收起来的意思。
何先生和孙主任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玫坐在桌前,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何世昌,顺发国际集团。
她想起自己刚穿书时站在她面前的王顺发,一身酒气,满脸横肉。
现在又冒出一个“顺发国际”,连名字都透着股暴发户的味道。
一个做屠宰生意的人,手指光滑细嫩,金表的表盘边缘有点翘,镜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翻新过的痕迹藏在反光里。
还有那双手,夹烟的姿势不对——食指和中指夹烟的深度不一样,食指深,中指浅,更像是平时用惯了笔的人。
林玫冷笑着,把名片丢进抽屉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六月的风裹着玉米叶的青气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
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闷热的暑气裹在夜色里,沉甸甸的,像压在心口。
镇里想换人,她不意外;孙主任今天的语气软得像在试探,她也不意外。
半年合同到期,他们终于不用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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