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饭馆开张
何先生是不是骗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镇里觉得他比林玫更“合适”。
但她也听出来了，孙主任说的不是“换承包人”，是“恢复利润分成”。
他们想要更多的钱。
屠宰场这半年的利润翻了多少倍，他们眼红了。
现在他们用换承包者来逼她，想要的是把分成模式改回去。
周雁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林玫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厂长，饭馆那边的健康证都办好了。”
周雁把名单放在桌上，“张嫂、魏婶、小梅她们几个，还有那个新来的李小丽，都齐了。熟食厂那边的小丫头们我也都查了一遍，一个没漏。”
“嗯。”林玫转过身，“卫生许可证呢？”
“卫生防疫站那边说还要等两天，材料都交齐了。”
“知道了。”林玫坐到桌前，翻开记事本，写下几行字。
周雁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厂长，那个香港来的老板……”
“骗子。”
周雁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林玫没说话，继续写着。
她心里清楚，那人身上处处是破绽。
最可笑的是那份公司简介，烫金大字印得花里胡哨，内容空洞得像从什么商业杂志上抄下来的，连个具体的业务案例都没有。
但屠宰场的承包区，她无所谓。
倒是可以让镇上明白明白，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比她林玫更合适的屠宰场承包人。
玫记食品厂和玫记饭馆都是她个人的，地是她买的，车间是她建的，设备是她花钱添的，不归镇里管。
林玫翻开记事本，一边算账，一边写着计划。
第一条，食堂关停，改为玫记饭馆供餐。
饭馆是她的个人企业，屠宰场是集体企业，两个主体之间签供餐合同，法律上完全站得住——
经济合同法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个体工商户与法人之间订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而且这是改革的趋势，九十年代国家正在推行企业后勤社会化改革，把职工食堂、宿舍这些非生产经营资产剥离出去，让企业专心搞生产。
她不是搞破坏，是走在政策前头。
第二条，屠宰场的熟食业务全部关停。
这条业务本来就是为扩展屠宰场的销路才做的，现在玫记熟食厂建起来了，设备全是新的，产能翻了几倍，留着屠宰场这个小作坊纯属多余。
菜市场的熟食铺子搬走，屠宰场里的卤肉锅撤掉，整个熟食生产全部归到玫记食品厂名下。
业务归位，不是认输。
第三条，个人资产从屠宰场搬走。
顾怀安送的那几件好衣服、家具、账本、公章，全部搬到熟食厂给她预留的宿舍去。
她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记事本。
窗外蝉鸣聒噪，她靠在椅背上，把自己这半年来在屠宰场攒下的家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不是输不起的人，但她是不会稀里糊涂被人算计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玫去找了孙主任。
孙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她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昨天港商那事儿做的到底有点过了，他脸上挂不住，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孙主任，有个事跟您商量。”林玫在椅子上坐下，也不绕弯子，“屠宰场的食堂，我想关了。”
孙主任愣了一下：“关了？那工人吃饭怎么办？”
“玫记饭馆供餐。”林玫的语气很平，“我那边新盖的饭馆也快开张了，两边签个供餐合同。”
“不然熟食厂的工人还要去屠宰场吃饭，两边都要做账，每个月还得对来对去，麻烦。”
“以后玫记对屠宰场，就改成合同供餐，账目清楚，省事。”
孙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林玫刚承包那会儿，屠宰场亏损得像无底洞。
工人们半年没工资，蹲在墙根就着咸菜啃冷馒头。
是她看不下去，自己掏钱搭灶台、买锅碗瓢盆，硬生生把食堂办起来的。
现在食堂办得红红火火，她想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终究没说出口，点了点头。
供餐合同的事，林玫让陈秀兰去拟。
陈秀兰翻开经济合同法的条款，认认真真把合同起草出来——
供餐标准、价格、结算方式，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林玫拿过来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数字，让周雁拿去打字店打印了两份，盖了玫记饭馆的公章，又拿到屠宰场让苏敏盖上屠宰场的公章。
一式两份，各留一份存档。
接下来是熟食业务。
林玫把屠宰场车间里的卤肉锅全都停用了，玫记饭馆也开始准备试营业。
小梅站在新厨房里，看着那些锃亮的不锈钢设备，眼睛都亮了。
“厂长，这就是咱们的厨房？”
“嗯。”
“这可太亮堂。”小梅摸了一下操作台的面板，又缩回手，“这也太高级了，我都不敢上手。”
“不敢上手就学。”林玫笑了一下，“学不会就别吃饭。”
小梅嘿嘿笑了两声，撸起袖子就开始搬料。
林玫把屠宰场里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清出来。
账本、公章、记事本。
桌上那个搪瓷缸子是厂里的，留下了。
她翻了翻抽屉，把顾怀安送的那几件衣服的包装纸叠好收进纸箱，又去住的那间屋子收拾。
屋子里东西不多，家具却很齐全，都是顾怀安让人送来的，用了大半年了还和新的一样。
林玫把床单被褥叠好塞进蛇皮袋，衣服收进纸箱。
东西一趟三蹦子就拉完了，林玫又喊了几个熟食厂的人，帮自己把家具都搬走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半年多的屋子，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
“厂长……”
苏敏站在隔壁门口，不舍的看着她。
林玫只对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没说什么。
现在，屠宰场的大家还不知道要换厂长了。
苏敏简直不敢想，等大家知道林玫要走……会是什么场景啊。
熟食厂的员工宿舍已经收拾好了。
周雁提前把那一室一厅打扫干净，床铺好了。
桌上摆了一个新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玫记”两个字，盖子是新的。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卤味香。
林玫把纸箱搬进去，打开柜子，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
顾怀安送的那套深藏青西服挂在最里面，外面罩着防尘罩。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隔壁传来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她站起来，把床单抻平，转身出了门。
饭馆开张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赵队长带着工人在屠宰场和熟食厂之间那片空地上忙活了十来天，红砖灰瓦的小房子终于盖好了。
门前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玫记饭馆”四个字，是林玫自己写的。
屋里摆着几张八仙桌，板凳擦得锃亮。
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红烧肉的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把路过的行人都勾得直咽口水。
张嫂系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额头沁着细汗，脸被灶火烤得通红，可眉眼间的笑藏都藏不住。
魏婶在灶台边切菜，小梅几个姑娘在屋前屋后忙进忙出。
李小丽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菜单——
硬纸壳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工工整整的毛笔字。
她看见林玫，迎上来：“厂长，您来了。”
林玫打量了她一眼，脸上那几天的苍白和惊惶已经褪了不少。
虽然还是有些怯怯的，但眼睛比刚来那天亮多了。
“今天第一天开张，不紧张吧？”
李小丽使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攥着菜单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厂长，我……我不太会招呼客人，怕说错话。”
“不会说就少说，笑就行了。客人来了说‘请进’，客人走了说‘慢走’，其他的不用多说。”
李小丽使劲点头。
张嫂从灶台前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冲林玫喊了一声：“厂长，红烧肉炖上了，您闻闻这味儿，香不香？”
林玫闻了闻，满屋子肉香，她忍不住笑了：“香。张嫂，今天就看你的了。”
张嫂“哎”了一声，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又忙活去了。
工人们下了班陆陆续续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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