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屠宰场换人承包
刘师傅第一个进门，一进屋就被满屋子的肉香勾得直咽口水，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扯着嗓子喊：“张嫂，来碗红烧肉，多加汤！”
老王跟在后面，坐下后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这饭馆盖得真不错，比咱们那个老食堂强多了。”
周雁带着几个姑娘从熟食厂那边过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点菜。
小梅忍不住，过去跟几个熟悉的挤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好吃。
李小丽拿着菜单在桌前转来转去，手还在抖。
第一次写的那张菜单写错了字不敢用，自己偷偷抄了一份。
她给刘师傅那桌端菜时，手一抖，汤汁溅出来一点。
刘师傅说没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魏婶从厨房出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拿抹布把桌上的汤汁擦干净，拍拍她的肩膀回厨房了。
李小丽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转身又去招呼下一桌。
林玫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屋子里热闹的景象。
刘师傅吃得满嘴流油；
老王端着碗大口扒饭；
周雁跟几个姑娘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筷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李小丽从最初的紧张到慢慢放松，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
门口偶尔有路过的人，被饭馆的香味吸引，又看到这么多人吃的欢快，犹豫着，竟也坐下不少客人。
林玫轻轻笑了。
六月还有最后几天。
承包合同的事还没定论，孙主任那边也没再来找她。
但她不急，底牌全在她手里。
饭馆开张了，熟食厂搬进了新车间，屠宰场的食堂关了、熟食业务撤了，公对公的供餐合同签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五百块钱卖掉的林玫，屠宰场也不再是她的唯一。
她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坐下，也准备吃饭。
张嫂端着一碗红烧肉过来，放在她面前，笑着催促道：“厂长，你也吃，顺便尝尝这味道行不？”
林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味道比县城那家国营饭店好多了。
张嫂站在旁边，搓着围裙等她评价。
林玫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张嫂笑了，笑得眼角纹路都挤在一起。
傍晚，周雁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从饭馆出来，看见林玫还在院子里站着，走过去问：“厂长，镇里真要换承包人？”
林玫没回头：“也许。”
“那个姓何的，你不怕？”
“不怕。”林玫笑了，“我不是还有你，还有熟食厂吗？”
周雁闻言，眼中原本的担忧也散去。
她用力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
六月三十日，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
孙主任是上午来的，一个人，没带何世昌。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像拎着一块石头。
林玫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林厂长，镇里研究过了。屠宰场的承包合同，从下个月开始，交给何先生打理。”
林玫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条款写得很漂亮——何世昌以顺发国际集团（香港）有限公司的名义承包红旗屠宰场，承包期三年，利润按五五分成，镇里拿一半，他拿一半。
镇里不承担经营风险，不干预具体管理，每年保底上缴利润不低于去年水平。
林玫算了算，她经营屠宰场这半年，平均月利润两万多，镇里分的那份远不到一半。
何世昌这一开口就是给出去五成，孙主任他们当然心动。
林玫合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签字。
“孙主任，我走了之后，厂里的工人怎么办？”
孙主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说：“何先生如果不留用，镇里会再安排。”
林玫没再问了。
她拿起笔，在交接单上一项一项签字——资产盘点表、库存清单、工人花名册、未结货款明细、承包合同终止协议。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还有一件事。”林玫放下笔，“厂里欠工人的工资早就结清了，六月的也发完了。”
“但上个月还有几笔货款没到账，我已经让苏敏把明细整理好了。”
“交接的时候让何先生那边核对一下，别回头扯皮。”
孙主任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大约他也没想到，林玫会交权交的这么轻易。
林玫站起了身，把钥匙放在桌上。
厂长办公室的钥匙，食堂仓库的钥匙，传达室大门的钥匙，一串，沉甸甸的。
孙主任看着那串钥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交接手续办完，林玫从屠宰场大门走出来，站在太阳底下。
六月的最后一天，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旗屠宰场”的牌子，牌子还是旧的，漆掉了，字模糊了。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熟食厂的车间里，机器正在运转。
封口机咔嗒咔嗒响着，杀菌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小李带着几个姑娘在操作台前忙碌，看见林玫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厂长”，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一切如常。
林玫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坐到桌前，翻开记事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下一行字：今日正式交接红旗屠宰场，全力经营玫记。
她合上记事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玫记饭馆木牌上，亮得晃眼。
电话响了。
林玫接起来，那头是顾怀安，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林玫，我听说了，镇上……”
顿了一下，顾怀安换了话题，“那何世昌，似乎不太靠谱。”
林玫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找人查了一下，顺发国际集团，注册地在香港。”
“但那个地址是一栋写字楼的共享办公空间，租一个月才几百港币，谁都能租。”
“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没有流水，没有纳税记录。”
“何世昌这个人，在香港没有任何资产，也没有任何屠宰行业的从业背景。”
“他的护照显示，过去五年他频繁往返内地，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
顾怀安下了结论，“他是个骗子。”
林玫握着话筒，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叹气。
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顾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意外？”
“那天他来的时候，我跟他握了手。”
林玫靠在椅背上，“一个做屠宰生意的人，手上连个茧都没有。”
“还有他那份公司简介，花里胡哨，内容全是空话。他不是骗子才奇怪。”
顾怀安没说话。
“谢谢你帮我查。”林玫说。
“你已经想到了。”
林玫却笑起来：“我能想到，你也能查到，”
顾怀安又沉默了片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林玫又笑了一下，“我这边熟食厂正常开，饭馆正常开。屠宰场那边，让他们折腾去吧。”
听她心情似乎并没受影响，顾怀安也放下心来，跟着打趣了一句：“看来你早有准备。”
“那是，你送我的家具我都从屠宰场搬走了。”林玫笑道。
顾怀安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七月的第一天，何世昌正式接手屠宰场。
他穿着那身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腕上的金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站在院子里，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身后跟着几个从省城带来的年轻人，全是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站在院子里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工人们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个新来的厂长，脸上写满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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