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跑了
七月结束的时候，林玫把熟食厂和饭馆的账本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熟食厂这边，省城的订单稳定在每月五百斤，供销社十五个乡镇代销点每天走货七八十斤，临河县的订单涨到了每天一百斤，加上百货大楼柜台和菜市场肉铺的零售，日均出货量突破了三百斤。
一斤卤味批发价五块，零售能卖到六块，平均按五块五算，一天就是一千六百多块。
一个月下来，熟食厂的销售额将近五万块。
陈秀兰把成本算得清清楚楚——
原料从屠宰场采购，五花肉、猪下水、猪头、猪蹄，平均成本两块左右一斤。
加上香料、包装、人工、水电，综合成本三块出头。
熟食厂一个月的净利润，稳稳过两万。
饭馆那边，张嫂的手艺越来越好，红烧肉成了招牌菜，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慕名跑来吃。
魏婶在后厨切菜配菜，苏敏在前台收银记账，李小丽端菜招呼客人，从最初的紧张到慢慢上手，脸上的笑模样一天比一天多。
饭馆的流水不算大，一天毛收入两百来块，但胜在成本低——猪肉从屠宰场进货，青菜从厂里菜地现摘，米面粮油都是批发价。
一个月算下来，净利润也有两千多块。
林玫把两个数字加在一起，在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字：熟食厂+饭馆，月净利润两万五。
“确实少了些。”林玫想着，还是得给熟食厂找更多的销路。
八月，天气热得像蒸笼。
林玫从县城送货回来，路过屠宰场门口，看见几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大卡车停在路边。
车斗里装满了生猪，哼哼唧唧的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她放慢车速看了一眼，车牌有江浙一带的，还有两辆挂着“沪”字头的牌照，白条肉运到上海去。
何世昌接手才一个月，屠宰场的销量突然火起来了。
孙主任来饭馆吃饭的时候乐呵呵的，说何先生有本事，把肉卖到外省去了，厂里现在一天杀三四十头猪，比以前林玫在的时候还多。
他点了一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说这个月镇里的分成肯定比上个月多，没准能翻倍。
林玫只在旁边听着，没接话。
老王来吃饭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他端着碗蹲在饭馆门口，吃得慢，嚼两口就放下筷子发一会儿呆。
林玫端着缸子在他旁边蹲下来，老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林厂长，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
“你说。”
“新厂长根本不管猪长没长大，有人来买就杀。”
“那些外地的车，专挑半大的猪，一百二三十斤就拉走了。”
老王的声音发涩，“我说猪还没长成，杀了可惜，他说‘有生意不做是傻子’。”
“圈里那些七八十斤的小猪仔，他也让人往外卖，说是有人要就卖，不管大小。”
林玫没说话，看着远处屠宰场的方向。
太阳底下，那些外省牌照的大卡车排成一溜，烟尘滚滚。
何世昌不是在经营屠宰场，他是在杀鸡取卵。
把能卖的全卖了，不管大小，不管行情，先把钱装进口袋再说。
过了两天，孙主任又来饭馆吃饭。
林玫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孙主任，何先生的生意最近做得挺大。”
“可不是嘛！”孙主任眉开眼笑，“一天杀三四十头，比你在的时候还多。何先生说了，下个月还要扩大规模，再多拉几条销路。”
他掰着手指头算，“外省的、本省的，还有几个罐头厂也来找他订货，这个月的分成，至少能翻一倍。”
林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孙主任，你们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约定货款结算方式？”
孙主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外省的车，是先付款后拉货，还是先拉货后付款？”
“这个……”孙主任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好像是月结。”
“何先生说那边都是大客户，先发货后收款，月底统一结算。”
“他说这个月销量大，货款还没到账，分成的钱要等月底货款到了再给镇里。”
他顿了顿，“不过何先生说了，就算有贷款一时到不了账，下个月也会一起算的，两个月的数加起来，不会少的。”
林玫握了握搪瓷缸子，指节微微泛白。
“孙主任，合同签了三年。”
“对，三年。”孙主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镇里研究过了，何先生有实力，销路广，能把厂子做大。林厂长，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开你的饭馆吧。”
林玫没再说话。
八月的最后一周，老王来饭馆的时候脸色灰败。
他坐在角落里，一碗面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厂长，圈里快空了。”
老王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半大的猪全卖了，小猪仔也卖得差不多了，连种猪都被拉走了好几头。”
“再这样下去，不用一个月，圈里就没猪可杀了。”
林玫问那些外省货车的货款有没有到账，老王说他不知道，现在会计是何世昌的人，什么也不说。
林玫放下手里的碗，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没再去找孙主任，因为孙主任不会信。
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屠宰场的方向，不由皱起眉来。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周雁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对劲。
“厂长，屠宰场那边出事了。”
林玫抬起头。
“有人说，何世昌今天下午没来上班，办公室的锁换了。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来的省城人也不见了，手机打不通，传呼没人回。”
周雁的语气带着几分紧张，“赵虎说今早看见他们把行李搬上车了，以为是要出去办事，就没多想。”
林玫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
透过熟食厂的围墙，能看见屠宰场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工人们围在办公室门口，传达室的灯也亮着，人影憧憧。
苏敏从饭馆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记账的本子，脸色发白：“厂长，工人们都在说屠宰场那边出事了，何世昌跑了。”
林玫没说话，转身往屠宰场走。
周雁跟在她身后，苏敏也跟了上来。
屠宰场院子里围满了人。
刘师傅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杀猪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点。
老王的眼眶红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赵虎站在传达室门口，脸色难看，说早上何世昌说要去省城办事，让他帮忙看着办公室，说下午就回来。
但何世昌一直没回来。
孙主任来得很快，自行车骑得飞快，冲进院子的时候车都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他挤进人群，看见办公室的门紧锁着，窗户也关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什么都没看到，转过身，声音都变了：“钥匙呢？谁有钥匙？”
赵虎说何世昌的钥匙在他自己手里，厂里没有备用的。
孙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猛砸了几下门，门板纹丝不动。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扫过院子里站着的工人，又落在林玫身上，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声来。
林玫没说话，看着那扇锁死的门，开口声音平淡：“不如报警吧。”
孙主任闭了闭眼睛，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等公安来砸门进去，才看到办公室里已经空了。
抽屉全被拉开，文件散了一地，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公章和账本凌乱的散在地上，上面甚至还踩了个脚印。
财务室也被翻过，记账的电脑不见了，票据散了一地，窗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刚装的空调都被拆走了。
孙主任站在走廊里，脸白得像纸。
老王从后面挤过来，声音在发抖：“何世昌让他把圈里能卖的猪全卖了，不管大小，现在圈里空的连猪粪都快干了。”
刘师傅也反应过来：“这个月的工资都还没发……”
供销社的科长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说何世昌刚让他们预付了后面几个月的款项，快一万块钱呢！
孙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
林玫站在走廊里，目光扫过那扇被砸开的门。
何世昌来得快，去得也快，卷走了所有能卷走的东西。
外省的货车、半大的猪、虚假的订单、拖欠的货款、欠着的工资……
还有那笔本该分给镇里的利润，全成了他口袋里的钱。
粗略一算，这个月，他卷走了至少十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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