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去闹
林玫叹了口气，再看一眼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屠宰场，心中难免有些戚戚。
身后，孙主任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嘶吼道：“警察！快却抓人啊，他、他盗窃！大金额！”
林玫转身离开了屠宰场。
她走在回熟食厂的路上，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屠宰场方向的嘈杂声渐渐远了。
夜空里月亮很亮，照在玫记饭馆的招牌上，照在熟食厂车间的窗户上。
推开门，屋里一片安静。
桌上的账本翻开着，墨水还没干，桌角那个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温着。
她坐下来拿起笔，翻到记事本的下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不管镇上能不能找到何世昌，下一步……应该都是来找她，继续接手屠宰场这个烂摊子了。
何世昌跑了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镇子。
第二天一早，熟食厂还没开门，门口就站满了人。
刘师傅、老王、赵虎，还有屠宰场二十多个工人，三三两两站在路边。
有的蹲在墙根，有的靠在门上。
刘师傅似乎一夜就苍老了很多，站在门口发呆。
老王蹲在最前面，双手抱头，一声不吭。
赵虎靠在墙根，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神空荡荡地望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玫推开门出来，看见这些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去，从刘师傅身上滑到老王身上，从老王身上滑到后面那些熟悉的面孔上。
刘师傅第一个开口，站在桌前搓着手，指节搓得发白，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厂长，厂子不能没人管。”
林玫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老王跟在后面，眼眶还红着，声音哑得厉害：“何世昌把圈里能卖的猪全卖了，账上没钱，工人都没发工资，客户预付的订金也被他卷走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停下来喘了几下，声音更小了：“供销社的说，他们打了一万多块钱订金，现在连个响动都没有。厂子彻底停摆了……”
赵虎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厂长，您不在，厂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孙主任昨晚一宿没睡，就呆在厂里的办公室，到处打电话找何世昌……”
“可电话打不通，传呼没人回，人跟蒸发了一样。”
林玫无奈：“可是我也没办法，镇上不许我承包，现在屠宰场，和我是没关系的呀。”
大家都知道是这个理儿，可：“厂长，除了你，我们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周雁正好来上班，她在门口站定，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站在这儿，熟食厂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顿了一下，周雁小声提醒，“你们都是有编制的工人，想要工资……该去找谁，还不清楚吗？”
林玫看了她一眼。
刘师傅愣了一下，回过味来。
他站起身，搓了搓手，对老王说：“周雁说得对，咱们在这儿堵着，影响林厂长做生意。厂子的事，是镇里搞出来的，咱们找镇里去。”
老王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咬着牙站起来。
赵虎从门框上直起身，把嘴里的草吐掉，跟着他们往外走。
工人们呼啦啦跟着走了，熟食厂终于安静下来。
周雁凑近林玫，小小声问道：“厂长，你还想要屠宰场吗？”
林玫也知道她的意思，微微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镇政府的大院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二十多个工人涌进院子，把镇政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师傅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杀猪刀，几个办事员吓得脸都白了。
孙主任从二楼办公室跑下来，鞋子差点跑掉，站在台阶上，脸都白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孙主任的声音都在发抖。
“发工资！”刘师傅吼了一声，“何世昌跑了，你们镇里管的什么事？厂子半年承包费收了好几万，现在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们得给我们个说法！”
老王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厂子停了一个星期，圈里没猪，车间不开工，客户天天打电话催货。再这样下去，厂子就真垮了。”
赵虎扯着嗓子喊：“信访！我们要信访！你们不给说法，我们就往上找！”
后面的工人跟着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院子外面的路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孙主任站在台阶上，额头上青筋直跳，大声喊着“大家冷静一下”。
声音被淹没在声浪里，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
镇政府大院的闹剧一直持续到中午。
孙主任喉咙都喊哑了，最后没办法，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钱都掏出来，说先垫一部分工钱，让大家先回去等消息。
刘师傅没接，说这点钱够干什么，不够发一个人半个月工资的。
他带着工人们撤了，说过了今天要是还没说法，就到县政府门口去。
孙主任站在台阶上，脸色灰败，腿都在打颤。
供销社那边也坐不住了。
负责供销社的老吴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顶着大太阳往镇政府跑，后面还跟着几个合作社的同事。
他一脚迈进镇政府大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孙主任，你们屠宰场到底还开不开？”
“我们给何世昌打了一万多块订金，合同签了三个月，现在第一批货都还没发齐！”
“供销社下面的代销点天天催我，老百姓买不到肉，骂的是我们，不是你们！”
供销社那边还没走，镇一中的电话就打进了孙主任办公室。
“孙主任，我们学校食堂的猪肉一直是红旗屠宰场供的，今天怎么还没送肉来？厂子电话也没人接，食堂快没菜做了。几百个学生等着吃饭，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供货？”
镇一小的电话紧跟着来了，措辞更急：几百个小学生不能只吃青菜豆腐，家长都打电话来问了，再不恢复供货，他们就要往教育局反映了。
孙主任放下电话，瘫在椅子上，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整包烟抽完了还却掏，桌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
烟头烫了手指也没感觉——屠宰场的事压在他一个人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九月初，学校开学了。
猪肉供不上，学校的营养餐只能用鸡蛋和豆腐代替。
老师有情绪，家长有意见，校长急得团团转，一天三四个电话往镇政府打。
各个学校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孙主任的头发在这一个星期里白了一半，不是形容，是真白了。
镇一把手徐镇长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让办公室把孙主任叫过来，问屠宰场到底什么情况。
孙主任站在办公桌前，把何世昌的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不敢漏一个字。
徐镇长听完，脸都黑了。
他亲自打电话给公安经侦那边问了进度，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何世昌已经出境了，钱大概率追不回来。
徐镇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站在窗前，看着镇政府院子里空荡荡的水泥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问林玫。只要她愿意接盘，什么条件都答应。”
他叹了口气，“屠宰场，不能停，不能关，还有那二十几号人，不能就这么见天儿在政府门口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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