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我的了
孙主任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没骑自行车，是一个人走来的。
进了熟食厂的院子，脚步比平时沉得多，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像拎着一块铁。
林玫在办公室里等他，给他倒了杯水。
孙主任没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林厂长，徐镇长让我来跟你谈谈。”孙主任的声音干涩得发苦，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屠宰场的事，你看……你能不能接？”
林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接话。
孙主任搓了搓手，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徐镇长说了，承包权可以改长期承包，三年起步；以前的债你不管；镇里不插手经营——承包费，承包费还跟从前一样，行吗？”
林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急不慢地摇了摇头。
孙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垮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嘴唇哆嗦了一下，等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是什么要求，你说。”
“第一，我不是承包。我要买。屠宰场整体转让给我个人。”
林玫伸出一根手指，“从承包合同改成产权转让协议，屠宰场从镇办集体企业变成我的个人独资企业。”
孙主任张了张嘴，愣在那里。
林玫不紧不慢地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聘用全体现有职工。他们的工资由我来发，工龄连续计算，一个都不能少。”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土地问题——屠宰场的土地是集体建设用地，六亩，使用权随着企业整体转让一并走，土地使用权年限五十年。土地所有权还是镇里的，但使用权归我。”
“第四，屠宰场的债务我不背。何世昌欠的债，镇里自己解决，别往我头上算。”
孙主任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林玫说的每一条，都比他们所能想到的更狠。
承包变成买断，意味着屠宰场从镇里的企业变成林玫个人的产业，镇里以后连每月两千块的承包费都拿不到了，还倒贴出去六亩地五十年的使用权。
他坐不住了。
“林厂长，你这不是接手，你这是……你把厂子买走了，镇里以后每个月连承包费都收不到了。”
“孙主任，厂子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账上还有钱吗？外面欠了多少债？工人工资能发出来吗？供销社的订金能还上吗？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林玫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一条一条，全是镇里解不开的死结。
她竖起一根手指：“屠宰场的地，六亩，使用权五十。土地所有权还是镇里的，使用权归我，每年再给你们交点租金，两清。”
孙主任缩回椅子上，脸色发白。
他想起徐镇长说的那句话——“只要她愿意接盘，什么条件都答应。”
现在林玫的条件开出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苛刻，他却没有拒绝的余地。
沉默了很久。
孙主任的声音小了，像在自言自语：“林厂长，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孙主任，”林玫笑了，“我这是在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当天晚上，孙主任把林玫的条件带回了镇政府，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徐镇长。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徐镇长坐在主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其他几个镇领导围着圆桌坐着，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眉头紧锁。
有人小声嘟囔说这样集体资产不就流失了吗，徐镇长狠狠掐灭烟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桌上：“不给她，你们说，还能怎么办？就把屠宰场，停了？！散了？不干了？”
没人说话。
“厂子已经停了一个星期了。供销社催货，学校催货，工人去县政府上访，哪一件不是我们兜着？”
徐镇长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沉沉的，一句话压住了所有人，“现在不是我们要不要给的问题，是除了她，没人要。谁有本事把这个烂摊子接过去，站出来说句话。”
烟抽完了，茶喝凉了，所有人都在沉默里达成了共识。
最终，镇里全盘接受了林玫的条件。
签字的红戳一个个盖上去，在协议上落下了鲜红的印记。
没人再提“趁火打劫”的话，那些声音早就在现实面前哑了——
或许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哪是林玫在算计，分明是他们自己把路走死了，林玫不过是最后一个肯伸手接住这个烂摊子的人。
签约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桌子上的文件堆得老高。
孙主任把厚厚一摞合同和协议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林玫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产权的转让范围、职工的安置方案、土地使用的年限、双方的权利义务，每一个条款都确认过后，才拿起笔。
签字的那一刻，孙主任没抬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玫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孙主任，放心吧，厂子在我手里，垮不了。”
孙主任点了下头，眼圈红了。
他不是舍不得屠宰场，是这半年多来，他第一次觉得踏实了。
他想起林玫刚承包那会儿，屠宰场亏损得像无底洞，是她撑起来的。
他想起何世昌来的时候，自己把林玫请走，差点把厂子推向更深的深渊。
现在，又是她来收拾烂摊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喉咙里，到底是没说出那个“谢”字。
林玫目送孙主任拎着公文包慢慢走出院子。
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的时候，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上面写着“红旗屠宰场产权转让协议”。
从今天起，屠宰场是她的了。
不是承包，是拥有。
六亩地的使用权，五十年。
每年的土地租赁费，每年二百元，这就是她付出的全部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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