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她什么都有
林清妍是腊月二十那天去签的租房合同。
那天许明川加班，她一个人在家，从柜子里翻出存折。
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咬了咬牙取了两千块。
她骗自己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店开起来很快就能赚回来。
她拎着一塑料袋的钱去了那个路口，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问做什么生意。
林清妍说卖卤味。
店主没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店面不大，十来平米，只有一个小隔间当厨房，外面摆两张桌子。
墙皮有些脱落，地面是水泥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林清妍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觉得没什么可收拾的。
但她站在那儿没走，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不会做卤味，连卤料包都还没买。
她锁上门回家。
许明川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都没抬：“去哪儿了？”
“买菜。”林清妍把塑料袋放在厨房，没敢让他看见里面的东西。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几家卖卤味的摊子讨教配方，人家看她不是来买东西的，就敷衍了几句，要么说“秘方不能外传”，要么说“你买点回去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去供销社买了一包卤料包，回家试了一锅，煮出来颜色发黑，又苦又咸。
只能倒进下水道里，连锅都刷了好几遍。
她又试了两次，味道一次比一次差。
灶台上一片狼藉，锅碗瓢盆堆着没洗，卤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蹲在厨房地上，看着那锅黑乎乎的卤汤，忽然有点想哭——林玫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想起林玫站在主席台上讲话那天，声音不大，台下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林玫骑着摩托车路过，风吹起头发。
她想起林玫在法庭上签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凭什么？她不也是农村出来的吗？她不是连初中都没上完吗？
她吃过几块肉吗？怎么就能做出来那么好吃的卤肉呢？
不，肯定是有人帮她的！
顾怀安那么广的人脉，帮她搞点卤料配方还不容易吗？
哼，林玫看着风光，但其实不行，她林清妍和林玫可不一样，一切都是靠自己。
林清妍站起来，把卤汤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淡了那股苦涩的味道。
她站在灶台前绷着脸，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
店租了，钱花了，她不能什么都不干就认输。
她把锅刷干净，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没再用现成的卤料包，照着从别人那里东拼西凑问来的方子，自己配了料。
她不知道比例是多少，就瞎放——八角一把，花椒一把，桂皮掰两块，酱油倒半瓶。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还是发黑，味道还是苦。
她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为什么林玫的卤味那么好吃？她到底用了什么方子？
她想起许明川说的话——“你连面条都煮不好，还开饭馆？”
她咬着嘴唇，把锅里的汤倒掉，开始重新熬。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可不是林玫那种只会依靠别人的人。
锅里又冒起了泡，不大的厨房里，热气混着呛人的香料味。
她站在灶台前，攥着锅铲，把火调小了一点。
厨房外面是逼仄的客厅，客厅外面是窄小的走廊，
窗外是阴沉沉的天。
快过年了，街上到处张灯结彩，可她的店里一盏灯都没有。
她放下锅铲，靠在灶台边，看着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黑色汤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擦掉，又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输了。
隔壁店铺的老板正在贴春联，红纸金字，在腊月的风里哗哗作响。
林清妍抹了把脸，重新拿起锅铲。
过年之前，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卤味生意做起来。
*
林玫这边，忙到除夕前一天才彻底结束。
工人们依依不舍的收拾好自己的工位，关好车间大门，再回头看一样厂子的时候，都只有忙碌和收获的喜悦，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至于你说别的厂子早就放假了？
哼，效益不好的厂子才会早放假！
他们放的晚，但是加班费多啊！
林厂长说了，等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会连这七天的加班费一起发的！
每个人都带着期待和喜悦离开，偌大的工厂也逐渐安静下来。
林玫站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拨工人走远。
食堂的灯还亮着，张嫂在灶台前忙活，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准备给没走的人做年夜饭。
苏敏已经把账本锁进柜子里，三个孩子换了新衣服，孙晴拉着王小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孙瑶坐在台阶上看她们，嘴角弯弯的。
“厂长，明天除夕了。”苏敏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是啊，又除夕了。”林玫接过饺子，咬了一口。
孙晴拉着王小草跑到林玫跟前，笑意盈盈问道：“厂长阿姨，今年春晚是要看大电视了么？”
前几天林玫忙里偷闲，和苏敏一起去百货大楼买了个新彩电。
25英寸的屏幕，在此时的孩子们看来，已经是大彩电了。
林玫笑着揉揉两个女孩子的脑袋：“对啊，看大电视。”
“耶！可以看大电视咯！”
孙晴高兴的举起双手欢呼，又拉着王小草的手，让她也举起来。
两人笑闹着跑远，林玫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笑意越发明显。
“现在调皮的很。”苏敏嗔怪的说道，“每天就是这样，一点儿也安稳不下来，哪有个女孩子的样！”
“女孩子该有什么样？”林玫笑着说道，“她们是什么样子，女孩子就该是什么样子。”
苏敏一愣，继而点头应道：“厂长说的对，她们是什么样，女孩子就是什么样。”
林玫抬头看了看天。
今年还没下雪，但天气预报已经说，年后初三开始，会有一场持续多日的暴雪。
希望明年，依旧是个丰年。
除夕夜，厂区的灯亮着。
饭馆里彩电放着，春晚的笑声从窗户里传来出去。
张嫂要来加班做除夕宴，干脆把老王和孩子们都带来了。
老王待不住，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打着手电去猪圈转了一圈，又把小猪挨个看过才放心。
“过几天下雪，恐怕会冷。”
老王搓搓手，坐在林玫身边，“我想着，弄点棉被放在猪圈里。”
“我去弄，你放心。”林玫说道。
老王点点头。
但林玫知道，他还是会每天都来看一边。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在夜空中散落。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把厂区的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孩子们欢呼一声，又想看电视，又想看窗外的烟花，一个个小脑袋拨浪鼓似的转来转去的。
林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烟花。
一年过去了，她有六亩地，两个厂子，一个饭馆，几十个工人，月入六万多。
她笑了一下。
饭馆的电话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林玫走过去，接起来时，另一边是顾怀安温润含笑的声音：“林玫，新年快乐。”
他背后，顾爷爷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是小玫吗？问问她要不要来家里过年啊！”
林玫也笑起来，低声道：“新年快乐。”
*
林清妍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把卤汤熬出来的。
说“熬出来”不太准确，其实是她终于熬出了一锅颜色不那么黑、味道不那么苦的东西。
她尝了一口，还是咸，但还是能吃。
她把卤好的猪头肉切成片，摆在盘子里，拍了张照片，贴在店门口当招牌。
腊月二十九，她的小店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连个正式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一块白底红字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清妍熟食”四个字。
卤肉是她凌晨四点起来做的，卤了一锅猪头肉、一锅猪蹄、几个猪尾巴。
她站在灶台前闻着那股香料味，忽然有点想吐。
早上八点，她打开店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
她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挂着笑，冲着路过的行人喊“新鲜卤肉，尝尝吧”。
有人瞥了一眼，走了。
有人问多少钱一斤，她报了价，那人说“比红旗屠宰场的还贵？人家可是大厂子，你一个路边摊也敢卖这个价”，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旗屠宰场几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她咬着嘴唇，把价格降了两毛，又喊了几声，终于有个人停下来买了一斤猪头肉。
那人拎着肉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尝尝吧，不好吃以后不来了”。
林清妍盯着他的背影，攥着那几块钱，手心全是汗。
一上午卖了四斤。
四斤，还不够她这些天买调料的钱。
林清妍坐在店里的凳子上，看着那锅快凉了的卤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下午实在一个人没有，她关了店回家。
许明川不在。
茶几上落了一层灰，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她站在客厅中间却忽然不想收拾了。
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瘦了一圈，眼袋很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她才二十多岁，看上去却像四十。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眼角。
外面有鞭炮声传来，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隔壁店铺的年三十热热闹闹，孩子们在巷口追跑打闹，笑声炸开在风里，又散远。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颤。
许明川还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梦中。
还是梦里好啊。
梦里……
她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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