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住在顾家
正月初六，雪终于停了。
这场雪从初三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积了半尺厚。
初六一大早，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老王一大早就来了，蹲在猪圈边上看了一圈，回来说猪都好好的，没冻着，林厂长给铺的棉被管用。
林玫年前就定好了今天去省城。
周雁把三蹦子擦得锃亮，陈秀兰把考察设备的资料装进公文包。
苏敏端着碗从饭馆出来，问去几天，林玫说三四天，等雪化了路好走就回。
苏敏点点头：“厂子和饭馆的事情你都放心，有我和周雁、陈姐一起看着。”
“嗯，你们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林玫抬头笑道。
林玫正要上车，传达室的电话响了。
赵虎接起来喊厂长，林玫走过去拿起话筒，那头是顾怀安。
“林玫，你今天来省城？”
“刚要走。你怎么知道？”
“你年前说过的。”顾怀安含笑建议，“雪刚停，路不好走。你坐火车来吧，到了我去接你。”
林玫想说自己开三蹦子也能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想了想，她说“行，那我坐火车。”
挂了电话，林玫让周雁送自己到火车站。
路上确实不好走，坐火车还是更安全一些。
火车是上午九点的，到省城要四个多小时。
林玫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盒厂子里的样品，以及给顾怀安带的罐头，检票进站。
车窗外的雪原一望无际，偶尔闪过几间矮房，几棵树，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倒。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站广场上灯很亮，人很多，林玫拎着包往外走，一眼就看见顾怀安站在出站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
他手里没拿伞，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等很久了？”林玫走过去。
“刚到。”顾怀安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上车吧，先吃饭。”
林玫上了车，看了眼驾驶座：“你借的车？”
“嗯，这样方便。”顾怀安发动车子，没多说。
车子开了一段，林玫发现这不是去市区的路。
“这是去哪儿？”林玫有些奇怪。
顾怀安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到吃饭的时间了，爷爷总念叨你……”
“去你家吃饭啊？”林玫倒也没拒绝。
她还有些惦记顾爷爷的身体。
只是，这么空着手去不好吧？
虽然有几罐罐头，但谁家过年去朋友家拜访只带这个啊？
在林玫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半路在百货商场停了一下。
再上车的时候，顾怀安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语带无奈：“不用这么多……”
“没事，都是能放的住的东西。”林玫笑着先坐进了车里。
唔，有辆车就是方便，不如她也买一辆？
不过，这个时候的汽车实在是有点贵……
很快，车子开进一个安静的家属院，门口有警卫，楼房不高，但看起来很整洁。
顾怀安停好车，带她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
顾爷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背心，精神矍铄，看见林玫就笑了，声音洪亮：“小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怀安也不去车站早点等着！”
林玫叫了声“顾爷爷”，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屋里暖气很足，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
一位阿姨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菜，招呼他们吃饭。
顾爷爷坐在主位，给林玫夹菜，问厂里的事，问工人，问猪养得好不好。
林玫一一回答，顾爷爷听着连连点头，说跟你外婆一样能干。
林玫看了顾怀安一眼，他低头吃饭，没接话。
饭后顾爷爷拉着林玫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在省城待几天，要不要去逛逛。
林玫笑着应道：“是来考察一下设备，我那厂子生产的货品种类还是少。”
“这样啊，怀安他还在休假，让他陪你去！”顾爷爷一槌定音。
他还指挥着保姆，让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林玫住。
林玫连忙推辞，但老人家根本不听，一手一个行李袋，把她的东西全留下了。
林玫只能去看顾怀安。
顾怀安又咳了一声，抬手摸摸鼻子：“要不……你就住下？”
“……我出差住宿能报销的。”林玫无奈。
但眼看着老人家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也实在说不出太生硬的拒绝的话。
“小玫啊，你来了就很好啊！怀安他父母都忙，过年更忙，家里就我们两个，无聊死了！”
顾爷爷声音洪亮，“你住几天，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啊！”
林玫再说不出什么，只能应下：“那就打扰你们了。”
“打扰什么！我就喜欢热闹！小玫啊，你喜欢吃什么？海鲜吃不吃？”
……老人家实在太热情，林玫难得的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还是顾怀安救了她，说下午先去看看厂子才带着人出了门。
“顾爷爷太热情了。”林玫吁了口气。
顾怀安却道：“他也不是对谁都这么热情的。”
想起老人的身份，林玫轻轻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顾怀安却又换了话题：“你给他买的大衣很合身，谢谢你。”
“不必客气。”林玫转头看他，“那你的呢？合身吗？”
“……合身的。”顾怀安推了推眼镜，竟是有些避开林玫的目光，又轻声重复了一次，“都很合身。”
不知为什么，林玫也转开了目光，没有继续看他。
开着车，顾怀安带林玫去了省城食品机械厂。
厂子在城东，一排灰砖厂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销售科的王科长早就等着了，带他们参观了生产车间。
灌肠机、绞肉机、拌料机、烟熏炉、烘干房，一台一台看过去。
林玫问得很细，价格、功率、产量、耗电量、维修保养，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王科长报价全套设备一万二，包括安装调试。
林玫还是想考虑一下，王科长说不急，只暗示道年后订单多，要是定得早可以安排优先发货。
从机械厂出来，顾怀安问林玫觉得怎么样。
林玫有些犹豫：“设备还行，价格也不便宜，但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不急，再去看看别家，我还认识市里一家食品机械厂。”
“行，那麻烦你。”
只是今天时间来不及了，两人去买了点菜，回家吃饭了。
顾爷爷晚上还专门尝了林玫带来的罐头，直夸味道好。
他又盯着顾怀安：“这么好吃的罐头，要是还卖不好，那就是怀安的错。”
“不，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林玫赶紧说道。
顾怀安却笑着应了一句“是我的错”，让林玫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但不得不说，在顾家住的这一晚，林玫睡的确实好。
床铺很舒服，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而且周围安静的刚刚好，早上自然醒的时候，林玫还有些惊讶。
除了在自己的地方，她倒是很少睡的这么踏实。
这天他们又去了一家厂，设备差不多，价格便宜些，但看起来之前那家的机器好。
林玫在本子上把两家优缺点列了一遍，决定还是买第一家的。
设备全，质量好，还包上门调试，贵就贵点吧。
下午，顾怀安陪她去了省城最大的副食品批发市场。
林玫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到不少外地品牌的肉制品，但玫记的罐头还没铺进来。
她在一个摊位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瓶红烧肉罐头看了看，配料表上写着“猪肉、酱油、白糖、食盐、香辛料”，跟她做的差不多。
“你的货比他们的好。”顾怀安说道。
林玫点头：“当然。”
她有这个信心。
两人相视一笑，顾怀安问道：“要不要约张科长吃个饭？她应该是明天有时间。”
“明天啊……”林玫还打算今天忙完就回去呢。
总在人家家住也不合适啊。
但她确实想见见张婉清，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只是免不了又买了一堆东西回去顾家。
*
正月初二，林清妍没有回娘家。
她没有告诉许明川，其实也是是不敢回去。
回去要见人，见了人要被问很多事情，包括她的工作、许明川的工作、怎么还没生孩子……
她没法回答。
她盘算着等店里生意好了再回去，到时候她有钱了，谁还笑话她？
初二一大早，她去了店里。
腊月二十九开张那天只卖了四斤，三十和初一她没开门，在家琢磨配方，又熬了两锅，味道还是不行，但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不那么苦了。
她把价格降到比林玫还便宜五毛，心想便宜总有人买吧。
初二街上人多，走亲戚的、串门的，来来往往。
她站在门口吆喝了一上午，卖了十来斤。
她松了口气，觉得有希望了。
下午来了一伙人，三个男人，年纪不大，喝得醉醺醺的，身上一股酒气。
领头那个胖墩墩的，脸喝得通红，晃晃悠悠走到摊子前，伸手拿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这什么玩意儿？又咸又苦，你这是给人吃的吗？”他把剩下的半块肉扔回案板上，还骂了好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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