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广告
很快，林玫就腾出手来做品牌宣传的事情了。
电视广告的事让周雁顺路打听着，但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玫记的牌子在青山镇响，在省城也有点名气，可中间那些县城、乡镇、村子，还有大片空白。
那些地方的老百姓不看省台，不看市报，他们每天路过的是公路两边的墙，是村口刷着白灰的院墙，是供销社门口的公告栏。
第二天一早，林玫就骑车去了镇上，找广告公司设计玫记的商标和广告语。
说是广告公司，其实就是镇上一个打字复印店，老板姓孟，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会写美术字。
林玫跟他说明了来意，孟老板推了推眼镜，问她想要什么样的。
“简单，好记，老百姓一看就懂。”林玫说，“玫记两个字要大，颜色要醒目。”
孟老板在纸上画了几个样稿。
第一版玫记两个字用红色宋体，配了一行小字“红旗屠宰场出品”，底下写着“放心肉、美味卤、精品香肠”。
林玫看了看，说字太小，公路上看不清。
孟老板又改了一版，把玫记两个字放大加粗，底下配了一行“好肉好味道”。
林玫想了想，把它改成了“玫记食品，放心味道”。
孟老板问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林玫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红旗屠宰场玫记食品厂”，底下写“鲜肉卤味香肠罐头”。
孟老板接过纸看了看，说这行字太长，墙上写不下。
林玫又改了一版，最后定了——顶部玫记两个大字，红色，加粗，底下两行小字“红旗屠宰场玫记食品厂”“猪肉卤味香肠罐头”，最下面一行“好肉好味道，吃过都说好”。
林玫把“吃过都说好”念了两遍，觉得顺口，定了。
孟老板算了算费用，一百块钱包设计，送两张原稿。
林玫付了钱，拿着设计稿走了。
当天下午，林玫去找了赵队长。
赵队长正在工地砌墙，听说要刷墙，放下瓦刀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活他能干。
他手下有几个小工刷过墙，虽然没有刷过广告，但道理差不多，把墙抹平了，照着稿子描就行。
林玫让他先去公路沿线找几面位置好的墙，跟户主谈，给钱租墙面。
赵队长说租墙的事交给他，这活儿好干，一家一年给个十块八块就乐意。
赵队长办事利索，两天就谈妥了十几面墙，都在青山镇通往县城的主干道两侧，车流量大，路过的人多。
他挑了几面平整的墙先试刷，小工们搭起脚手架，把墙面的旧皮铲掉，重新抹了白灰，晾干了才开始描字。
玫记两个大字用红漆打底，白色勾边，远远看去格外醒目。
底下的小字用黑漆，工工整整。
周雁专门跑去看了一趟，回来跟林玫说效果好，路过的人都在看。
林玫点头：“再去找，省道县道沿线，能刷的都刷上。”
这活儿有钱挣，赵队长当然乐意多干，但他也提醒林玫：“墙面得慢慢找，不能太密，隔一两里地刷一面就行，太密了人家看了烦。”
林玫笑着应下来，干脆把这件事全都交给了赵队长。
陈秀兰开玩笑的说道：“不如厂长把赵队长也招进来吧，三天两头不是扩猪圈就是盖车间，现在还有刷广告的事情，赵队长这一年干的都是咱家的活。”
这话说的幽默，几人都笑起来。
林玫又从省城订了一批不干胶贴纸，印着玫记的商标和一句简短广告语：“玫记食品，放心味道。”
她让周雁跑销售的时候，带到各个商超、供销社、代销点，贴在柜台、货架、收银台旁边。
又做了一批立牌，放在商超的堆头上。
她跟周雁说，广告不嫌多，每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镇子上的刷墙广告完工那天，林玫特意骑车去看了看。
公路两旁，白墙红字，玫记两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路过的人骑车经过，放慢速度看一眼，又蹬着车走了。
陈秀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墙上的字，忽然说了一句：“厂长，咱们的牌子算是立起来了。”
林玫笑着点头。
五月初，林玫下定决心。
周雁催产能的电话像闹钟一样，三天两头响。
张婉清那边的订单排到了五月下旬，临河县和彭原县的经销商天天打电话催货，连周边几个省的批发商都派了人来厂里考察，看完车间当场就要签合同。
林玫算了算账，不扩不行了。
第二天一早，她骑摩托车去了镇政府。
孙主任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林玫说要扩建车间，二话没说，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指给她看。
原来1992年省里出了新政策，500万以下生产性建设项目的审批权已经下放到县里，乡镇企业改扩建只需镇政府初审，报到县乡镇企业局备案就行，不用层层审批。
林玫又问贷款的事，孙主任也给出了明确的政策依据——银行对乡镇企业有专门的技改贷款，年息不到一分，设备购置贷款期限可以到三年。
当天下午，林玫把周雁、刘师傅、陈秀兰叫到办公室，把扩建的事摊在桌面上。
“香肠车间再扩一倍，灌肠机再添两台，烟熏炉和烘干房也要加。”
“冷藏库也要扩，不仅熟食厂的冷藏库要扩，屠宰场的也要扩。”
林玫翻开记事本，把数字一项一项报出来。
刘师傅说屠宰场那边也得扩，猪圈现在八百多头猪长大，已经挤得转不开身了。
林玫点头，让老王下午去猪圈边上量地，能扩多少扩多少。
“好，我回头告诉老王。”刘师傅笑眯眯说道。
跟着林玫干这两年，原本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现在看着却像是年轻了不少似的，凹下去的脸颊都长肉了，竟把皱纹撑开不少。
陈秀兰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厂长，扩建车间、新设备、冷藏库、猪圈扩排，加在一起得将近十万块。”
林玫没犹豫：“十万就十万。这一扩，产能至少翻一倍，到时候利润翻倍，这些投资就回来了。”
陈秀兰赞同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账本合上，开始列采购清单。
消息传开后，招工公告贴了出去，来报名的人挤满了传达室。
车间要从两班倒变成三班倒，林玫让陈秀兰先把人招齐了培训，不能等设备到了没人开。
还有质检队伍，也正式拉起来了。
而且林玫要求严格，质检员也是日夜倒班的上，保证每一批每一炉都经过严格质检，且要留样。
五月五号，厂房扩建正式动工。
赵队长又带着他的建筑队进了厂，这次工期紧，他把人手加了一倍。
新车间的地基刚打好，一排排红砖码得整整齐齐。
林玫每天在工地和车间之间来回跑，从早到晚脚不沾地。
周雁从省城带回来一个消息——省内最大的电视台正在招商，广告时段对外承包，但价格不便宜。
林玫问具体多少，周雁说：“黄金时段十几秒的广告，一个月播下来要好大几万，全年下来是一大笔钱。”
林玫算了一笔账，说：“先不急着签，你再去省城一趟，把广告价格表摸清楚，再问问只能承包全年，还是可以分次，等你回来咱们再定。”
电视台的广告刊例价格是按“秒”卖的。
县电视台一秒钟几十块，省电视台一秒钟几百甚至上千，一条十几秒的广告拍下来、播出去，一年至少要几十万。
这对于林玫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广告又不能不投，林玫还记得，双汇和春都就是靠电视广告打出了名气。
她们玫记要是能在省台露脸，品牌就不一样了。
五月初，新车间封了顶。
设备也到了，灌肠机、烟熏炉、烘干房的风机，一样一样搬进车间，安装调试。
刘师傅站在新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车间比老车间大一倍还多”。
灌肠机嗡嗡转起来，第一批香肠从出口滑出来，工人们围着看，检验合格，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林玫坐上火车去了省城。
她在省电视台大厅里坐了一下午，翻了翻广告刊例。
傍晚才从大楼里出来，站在门口望着街上车水马龙，正准备找地方住下，身后有人喊她。
“林玫。”
她回头，顾怀安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胳膊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是从旁边刚办完事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玫愣了一下。
“路过。”顾怀安把信封换了个手，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你呢？”
“来打听广告的事。”
顾怀安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电视台大楼，又移回来：“电视台我认识几个人，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林玫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视台的门朝哪开她算是摸着了，可里面的人她不认识。
广告刊例上的价格是一回事，真正能拿到的折扣、能不能抢到好时段是另一回事，没个熟人引路，人家不一定搭理她。
“你认识谁？”
“广告部的一个副主任，姓韩，以前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
顾怀安的语气很随意，“你不是着急吗？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林玫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
“行。明天上午。”
顾怀安点了一下头，把伞递给她。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把折伞，蓝色的，布面有些旧了，折痕处微微泛白。
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阵，林玫这才知道，顾怀安的工作已经调到省城来了。
“上周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也没回。”顾怀安语气里有藏的很深的委屈。
林玫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顿了一下才说道：“对不住啊，最近实在太忙了。”
“嗯，我也听说了，还看到了你们的广告。”顾怀安明显是在关注她的，“又买新地了？”
“是，厂子产能跟不上，还得再扩。”林玫笑道，又有些无奈，“刚还完去年的贷款，也是没想到，这么快又要扩。”
“销量好，这是好事。”顾怀安又叮嘱道，“小彭还在县城，你有事去找他，也是一样的。”
“你现在在省城工商局？”
“不……”顾怀安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现在的工作。
林玫却很了解：“不方便就先不说了，你的新电话号码呢？给我一下。”
顾怀安似乎早就准备好了，掏出一个手写的小卡片给她。
连名片都没有，看来是真的保密工作了。
林玫想问他在青山县要做的事情是不是都做完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她只问道：“爷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只是最近他有些事情回了部队，如果他还在省城，知道你来，肯定要请你吃饭的。”顾怀安笑道。
林玫点点头，也没多问顾爷爷有什么事。
她转而说起自己的广告设想来：“也不知道电视台的广告要多少钱，黄金时间段的估计更贵。”
等厂子扩建完，产能可以提升一倍不止，到时候万一积了货，销不出去更让人忧心。
所以这钱啊，挣到手也不过是个过场，该花还是得花。
顾怀安被她这套理论逗笑：“那走吧，请你吃饭，给你省钱。”
“不，得我请你。”林玫一脸生无可恋，“趁着钱还在我手里时，再多花一点。”
顾怀安笑出声来，也没拒绝。
两人这次没去国营饭店，反而找了个据说口碑很好的私家饭馆。
林玫也趁机学习了人家的优点，甚至在在菜上来的时候还忍不住掏出她的记事本写了起来。
看的顾怀安又是失笑。
一顿饭吃完，饭菜滋味不错，林玫也学到了不少经验。
她还在顾怀安说道：“我那饭馆现在每天客人也挺多，还在考虑要不要做二层呢。”
“可以做二层，也可以做雅间。”
顾怀安低声说道，“你那边离镇政府不远，又是原本镇上的屠宰场，肉是一等一的好，如果有宴请，你那也是合适的地方。”
林玫眸光亮了亮，又含笑看向顾怀安。
夜风吹过，拂起她的发，挂在了她卷翘的眼睫上。
顾怀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抬手，帮她把那不听话的发丝捋了下来。
林玫眨了眨眼，看看顾怀安，又把自己头发别在耳后。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也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后，林玫才喃喃开口：“前段时间太忙……忘记剪头发了。”
顾怀安又忍不住笑起来。
*
第二天一早，顾怀安准时出现在林玫住的招待所楼下。
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林玫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发动了，车窗摇下来，清晨的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晃眼。
“上车吧，约了韩主任九点。”
电视台广告部在八楼，走廊里铺着淡绿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历年的优秀节目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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