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开播
他先去了镇政府办事，办完了才拐到厂里来。
他站在厂门口没进去，赵虎认出了他，连忙跑进办公室喊了一声“厂长，顾主任来了”。
林玫走出来的时候，顾怀安正站在那面玫记的广告墙前面，白墙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看得很认真，连林玫走到身边都没注意。
“看什么呢？”林玫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面墙。
“看你刷的广告。”顾怀安推了推眼镜，“一路过来，好几面墙都刷着玫记，比路牌还显眼。”
“土是土了点，管用就行。”
顾怀安笑了一下，转过脸看着她：“火腿肠的事，我听说了。省城那边卖得不错。”
“还行。刚起步，还得再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厂区。
新车间里，灌肠机嗡嗡转着，工人们戴着口罩，在流水线上各司其职。
顾怀安看了一圈，没多问。
他来找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看厂子。
林玫把他领进了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搪瓷缸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怀安先开了口：“肠衣还够不够用？”
林玫说从省城进出口公司订的那一吨快用完了，正打算再订。
一吨肠衣大概能做六七十万根火腿肠，加上设备损耗、人工、包装，每根火腿肠光肠衣成本就要一毛多。
再加上猪肉、淀粉、调料、人工、水电、设备折旧，一根火腿肠的综合成本大约四毛钱。
批发价卖六毛，零售价八毛到一块，利润不算厚，但走量大，赚的是薄利多销的钱。
顾怀安沉默了一下，问：“有没有想过自己生产肠衣？”
“那肯定是想啊，可是……”
林玫摇了摇头，说，“PVDC肠衣技术被国外封锁，投资太大，不是我现在能碰的。”
顾怀安点了点头，没再劝。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站起来要走。
林玫送他到厂门口。
顾怀安已经跨上了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忽然又回过头来。
“林玫，电视剧的事，你不用太担心。赵主任那边我帮你盯着，有什么进展我告诉你。”
“嗯。”
“还有，肠衣的事，我也帮你留意着。有更便宜的渠道，我通知你。”
“好。”
顾怀安又看了她一眼，骑着自行车走了。
林玫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厂区里桃花的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翻开记事本，把肠衣采购的事记了一笔。
八月初，省城进出口公司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新到了一批PVDC肠衣，质量比上一批还好，价格还便宜了几千块一吨，问林玫要不要。
林玫当场拍板，要了两吨。
陈秀兰翻开账本，把这笔开支记下来，边记边嘀咕：“厂长，咱们这肠衣越买越多，成本能降下来吗？”
林玫说能降。
肯定能降。
等国产的出来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现在先用着，先把市场占住。
等市场占住了，牌子立起来了，成本的事，慢慢来。
陈秀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林玫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工人进进出出，货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厂门。
火腿肠在省城站稳了脚跟，电视剧明年才播，肠衣虽然贵，但路子趟顺了。
事情一件一件做，急不来，也不能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八月了。
离过年还有半年，够她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打出去。
*
腊月二十八，玫记厂区里挂起了红灯笼。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昼夜不停，工人们三班倒，忙得脚不沾地。
火腿肠生产线从两条增加到了四条，灌肠机嗡嗡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断过。
院子里停满了等货的大货车，司机们裹着军大衣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
赵虎端着一壶热水分给他们，嘴里念叨着“别急别急，装完这车就轮到你们了”。
周雁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都哑了：“厂长，省城那边又催货了，张婉清说仓库已经空了，今天不发货她就要亲自来厂里蹲着。”
林玫握着话筒，嘴角翘了一下：“让她别来了，她来了也没货。跟她说，腊月二十九还有一批，让她再等等。”
“等不了啊厂长，经销商那边都排着队呢——”
“那就排着。”林玫语气笃定，“产能就这么多，分也分不过来。谁先订的先发，后来的等年后。你跟他们说，玫记的货不缺，但得按规矩来。”
周雁知道林玫的脾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这一年的订单实在太多，周雁跑销售跑的腿都断了。
年中的时候，林玫算是奖励她，也是为了能更方便的工作，专门给她买了个大哥大。
这年头，一部大哥大就要两万，入网费等等杂七杂八加起来还得五千块。
纯纯奢侈品了。
但工作需要，林玫给周雁办了一个，过了段时间觉得确实好用，就自己也办了一个。
厂子里的电话她也都做了转移，如果没人接，都会转接到她的大哥大上……
还是亏。
再过几年，一半的价格都不到，就能买到更小更好用的手机。
但也没办法。
她等不了这几年，生意不等人。
林玫正对着桌子上的黑色搬砖大哥大发呆，陈秀兰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厂长，这个月的账算出来了。”
“多少？”
“毛利润三十二万。”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比去年腊月时翻了一倍还多。”
这还只是熟食厂的账。
林玫没说话，把账本接过来翻了几页，合上，还给她：“年后生产线还要再扩，你提前把预算做出来。”
腊月二十九，电视剧《风雨同舟》赶着好时候，在央视的黄金档开播了。
开播那天，林玫在饭馆里吃饭。
张嫂特意把电视声音调大了，饭馆里的客人一边吃饭一边瞄着屏幕。
第一集演到一半，女主角去商场采购年货，镜头扫过货架，玫记的罐头和香肠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
下一秒，女主角拿起一罐玫记红烧肉放进购物车，玫记的商标正对镜头，停了足足两秒。
饭馆里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咱镇上玫记的东西吗？”
“还真是！你看那商标，玫记！”
“林厂长，你家的货上电视了！”
饭馆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好几个客人放下筷子盯着电视看。
张嫂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那个镜头，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扔了：“厂长，咱们的货真上电视了！”
林玫没说话，嘴角微微翘起，继续吃饭。
消息比货跑得还快。
大年三十那天，厂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赵虎接了整整一天电话，嗓子都哑了，看见林玫进来，连忙喊住她：“厂长，全是问代理的！省城、隔壁省、还有南边几个省的批发商都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做咱们的代理。”
林玫拿起话筒听了几个，都是问代理权、订货量的。
她让赵虎把联系方式记下来，年后统一回复。
正要放下电话，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喂，请问是玫记食品厂吗？我是福建的经销商，在电视上看到你们的产品，想问问能不能代理你们的火腿肠。”
福建，这么远也找来了。
林玫应了一声，把对方的联系方式记下来，说过完年联系。
一下午接了三十多个电话，全国的经销商像约好了一样，全涌过来了。
除夕夜，林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厂区的屋顶。
她把记事本翻开，把这一年的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香肠、罐头、火腿肠，三条线都跑顺了。
肠衣从进口到国产，成本降了一大截。
电视剧也播了，玫记的牌子跟着那部戏走进了千家万户。
一百五十多个工人，五辆货车，四条火腿肠生产线，经销商遍布半个中国。
这一年，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亮了又暗。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扩建车间、投资电视剧、做火腿肠，每一步都在花钱，每一笔都有人劝她再想想。
她想了，想好了，就没再犹豫。
现在回头看，没一步是错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挂着红灯笼，张嫂和魏婶正在饭馆里包饺子，孙晴拉着王小草在院子里放烟花，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脆生生的。
王浩跟着李师傅从省城送货刚回来，把车停在院子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没过来，转身去饭馆吃饭了。
林玫笑了一下，关上灯，锁好门，往饭馆走。
路上，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是顾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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