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新楼房
1993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一些。
腊月二十三，小年。
瑞雪刚歇，玫记厂区里挂满了红灯笼，比去年多了整整一倍。
车间里机器昼夜不停，院子里停满了等货的大货车。
司机们裹着军大衣蹲在传达室门口抽烟，赵虎端着一壶热水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一年时间，玫记的变化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大。
火腿肠生产线从四条增加到了八条，灌肠机从早转到晚，二十四小时不停歇。
香肠车间又扩了一倍，罐头生产线也添了两条。
货车从五辆变成了十五辆，司机从七个人变成了二十三个。
工人从一百个变成了三百多人，厂区又往东扩了二十亩地，新建的车间比老车间大了一倍还多。
全国的经销商从年前的几十家变成了两百多家，玫记的产品摆上了南方沿海城市超市的货架，连东北几个省的批发市场都有了玫记的代理商。
周雁的销售队伍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了三十多人，她自己也从一个跑腿的销售员变成了管着大半个中国市场的销售总监。
桑塔纳换了一辆更好的，但她还是喜欢自己跑一线，说坐在办公室不习惯。
最大的变化，是国产PVDC肠衣正式投产了。
六月份，顾怀安说的那家国内厂子试产成功。
第一批肠衣出来的时候，林玫亲自去了一趟省城，在厂里泡了整整两天，看了生产线，抽检了样品，当场订了五吨。
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了一半还多，质量也差不太多，对玫记来说已经够用了。
火腿肠的成本一下子降了下来，出厂价从六毛降到了五毛，零售价从一块降到了八毛。
薄利多销，销量又翻了一番。
陈秀兰把一整年的账算了好几遍，最后报给林玫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厂长，全年纯利润，一百八十万。”
林玫没说话，把账本接过来翻了几页，合上，还给她。
这一年，屠宰场的利润有一百二十万，饭馆二十万。
一整年，林玫挣到了三百二十万的纯利润。
别说在青山镇，就算放在整个县城，省城，1992年的这个年利润，也实在足够令人侧目。
林玫靠在座椅后背上，唇边弧度逐渐扩大。
腊月二十五，职工住宅楼竣工了。
那是林玫在年初时，和镇政府商量，申请下来的一块住宅用地，准备给厂子里的老工人便宜分房。
楼在镇东头，供销社斜对面，离厂区走路不到十分钟。
红砖，五层，每层四户，一共二十户。
每户两室一厅，六十来平，不大，但亮堂。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玫按成本价分给了跟了她两三年的老工人。
刘师傅、老王、张嫂、魏婶、赵虎、李师傅，还有周雁、陈秀兰、苏敏等等，连王浩也得了一间。
名单是林玫自己定的，谁跟着她从最苦的时候熬过来的，她心里有数。
赵队长带着建筑队干了大半年，从打地基到封顶，从铺水管到安门窗，每一个细节都没马虎。
林玫隔三差五来看，有时候带着陈秀兰算成本，有时候一个人来，站在工地上看着那栋楼一天天长高。
十月封顶那天，赵队长在楼顶上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工人们站在楼下鼓掌，笑声传了半条街。
刘师傅那天也来了，站在楼下仰着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这楼真高”。
楼盖好了，剩下的就是分房子。
林玫把名单贴在饭馆的公告栏上，工人们围过来看，有人欢呼，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咱们以后是邻居了”。
刘师傅看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老王追上去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后来老王跟林玫说，刘师傅蹲在猪圈边上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
搬家那天，刘师傅站在自家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屠宰场干了二十多年，以前住的是村里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子在外地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
他摸着崭新的白墙，嘴里念叨着“这辈子没想到能住上楼房”。
张嫂从楼下端了一碗饺子上来，说搬家得吃饺子，图个吉利。
刘师傅接过碗，低头吃了两个，没说话，眼眶红了。
老王比他早两天搬进来，把猪圈里那几盆他养的花也搬来了，摆在阳台上，一盆一盆码得整整齐齐。
张嫂和他一起忙前忙后，把窗帘挂上，把床单铺平，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粥。
老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前后左右看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这房子，比我想象的还大。”
张嫂笑着白了他一眼：“本来就这么大，是你没住过这么大的。”
喝完粥，她继续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香味从窗户飘出去，飘满了整个楼道。
魏婶住在她楼下，把王小草和孙晴、孙瑶接来新家玩。
三个小姑娘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王小草已经上三年级了，话多了，也爱笑了。
王浩跟着李师傅跑了整整一年长途，黑了，壮了，话还是不多，但每次回来都会先去猪圈看老王，然后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栋楼，看一会儿，才上去。
周雁选了一楼西边户，跟林玫一个单元。
她把自己的奖状和销售冠军的锦旗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在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说以后晚上可以在阳台上喝茶看星星。
病弱的母亲也被她接来了，上一楼方便，而且林玫这房子盖的用心，一楼也抬高了地基，不潮不闷。
这会儿老人家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乐呵呵的笑着。
陈秀兰住在她楼上，把账本搬了一箱过来，在书房里专门腾出一个柜子放资料。
苏敏带着三个孩子住进了二楼，三个孩子的奖状贴了一面墙。
苏敏在厨房里包饺子，孙瑶帮着擀皮，孙晴和王小草在旁边捣乱，面粉糊了一脸。
苏敏笑着骂她们，但出口的却都是笑意。
林玫给自己留了一套，三楼，东边户。
她没怎么装修，墙上刷了白漆，地上铺了水泥，家具还是从熟食厂宿舍搬过来的那些。
顾怀安送的那套深藏青西服挂在衣柜最里面，外面罩着防尘罩。
办公桌摆在窗前，跟她在熟食厂办公室那张一样，桌上摆着账本、记事本、搪瓷缸子。
缸子还是那个白底红字的旧缸子，印着“玫记”两个字，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从熟食厂宿舍搬到新家，她什么都没换，就换了窗帘。
深蓝色的，她喜欢。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厂区，烟囱冒着白烟，车间的灯亮着，货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厂门。
从青山村到熟食厂，从熟食厂到玫记，从玫记到全国。
她走了三年。
腊月二十八，电视剧《风雨同舟》在央视开始了第二轮播出。
这次不是黄金档，是下午档，但收视率依然不低。
玫记的产品又一次出现在屏幕上，女主角逛超市时，购物车里赫然放着一袋玫记火腿肠。
林玫是在饭馆里看到的，张嫂特意把电视声音调大了，饭馆里的客人齐刷刷盯着屏幕，有人喊了一声“又是玫记”，大家笑成一团。
有个客人说，去年就是在这饭馆看到玫记上电视的，今年又看到了。
另一个客人接话，说玫记现在全国都有名了，咱们青山镇出了个大品牌。
张嫂笑得合不拢嘴，特意给几个远道而来的客人送了道小菜。
林玫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发年货。
厂里给每个工人发了二十斤猪肉、十斤火腿肠、两箱罐头、一箱苹果。
赵虎把年货装上车，一辆一辆往厂门口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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