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是玫记的人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桌上摊着账本，搪瓷缸子放在桌角，磕掉的那块漆还在。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扎在脑后，整个人比周敏记忆中清瘦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很温暖。
“来了？”林玫抬起头，合上账本，“坐。”
周敏在椅子上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
林玫看了一眼，没问她是什么，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
“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林玫靠在椅背上，“那部古装剧，演得不错。”
周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玫会看。
林玫笑了一下：“厂里放假的时候，工人们都在看，说咱们玫记的代言人上电视了，比广告里还好看。”
周敏低下头，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厂长，我来，是有一个事想跟您商量。”
林玫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北京有一家影视公司想签我。条件很好，签约费很高，承诺给我三部女一号。”
周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他们要求我跟玫记解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一辆接一辆。
林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声音不急不慢：“你怎么想的？”
周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家里条件不好，从小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弟长大，供我读师范是借的钱。现在有机会赚更多的钱，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让我弟弟安心读书，我……我不应该拒绝。”
林玫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是，厂长，我……”周敏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玫记是我第一个机会，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给了我舞台。我不想为了钱就走，但我也怕以后没这样的机会了。”
林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周敏，你听我说。”林玫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玫记选你做代言人，是因为你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是玫记想要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你最漂亮，不是因为你最有才艺，是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有那种想往上走的劲儿。”
周敏的眼眶更红了。
“玫记的代言合同，我们签了两年。两年里，你没少为玫记出力。拍广告、跑活动、出席经销商大会，从来没推辞过，也没多要过额外的通告费。”
林玫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一些，“现在你有机会去更大的舞台，我不会拦你。合同到期了，你是自由的。你想签哪家公司，是你自己的事。”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但是，周敏，你记住一件事。”林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玫记的代言人，你永远是第一人选。你今天走，明天你回来，玫记的包装袋上还是你的脸。”
周敏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玫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厂长，我不走了。我不解约。”
“你想好了？”林玫看着她。
“想好了。”周敏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玫记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不能忘。我要是为了钱就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林玫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不走。”
周敏在北京那家影视公司的合约上签了拒绝。
经纪人急了，说她疯了，那可是几十万的签约费，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周敏说玫记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她不能为了钱就走。
经纪人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劝了。
后来，周敏跟玫记续了约，不是签了两年，是签了五年。
代言费没涨多少，但合同里的条款改了——增加了“优先续约权”，玫记有优先续约的权利。
周敏主动加的，说这样别人就不会再来挖她了。
周雁跟林玫打电话说这事，笑着说这姑娘是真把玫记当娘家人了。
林玫握着话筒，嘴角翘了一下。
此后的十几年，玫记换过包装，换过广告语，但代言人一直是周敏。
她拍过几十部电视剧，出过十几张专辑，从新人变成了腕儿。
但每年的玫记年会，她都会回来，哪怕档期再紧，也要飞过来站台。
她跟经销商们握手、合影、签名，从来不会不耐烦。
经销商们说，周敏是玫记的代言人，也是玫记的自己人。
有记者问她，玫记的代言费是不是很高？
她笑着说，不高，但玫记给的，比钱重要。
记者追问是什么，她没回答。
她在心里知道，那是家。
1996年的秋天，周敏从青山镇离开的时候，坐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玫记的厂区。
阳光正好，照在玫记的牌子上，红底白字，很亮。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厂区还没这么大，办公楼还没这么高。
但林厂长还是那个林厂长，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搪瓷缸子，磕掉的那块漆还在。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车驶出厂门，拐上公路，消失在秋天的阳光里。
*
一九九六年深秋，周雁从广州回来开会。
晚餐后在厂区散步，远远看见林玫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走上楼，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林玫正坐在桌前翻看一份厚厚的资料，桌上摊着几本商业地产的杂志。
“厂长，这么晚了还没走？”周雁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林玫抬起头，把资料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周雁接过去翻了翻，是省城几处临街商铺的资料，位置、面积、租金、周边人流量，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厂长，你要在省城开店？”周雁有些惊讶。
“不是我开店，是玫记要开专卖店。”林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玫记的产品现在进商超，要交进场费、条码费、堆头费，逢年过节还要搞促销让利。”
“品牌是玫记的，但柜台是人家的。经销商压货款，商场压账期，钱压在别人手里，周转不顺畅。什么时候玫记能有自己的柜台？”
周雁放下资料，沉思了一会儿：“厂长，开专卖店投入大，管理成本高，划得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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