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同的日子
是她妈打电话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知道吧？许明川结婚了，初六办酒席。新娘是县中学的老师，比他小好几岁。”
林清妍握着话筒，没说话。
她妈又说：“人家嫁过去就是科长夫人，住的是新房子，开的是小轿车。”
林清妍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块脱落的墙皮。
她在脑子里描绘那个女老师的模样——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很甜，说话细声细气。
许明川喜欢这种类型。
她想起自己跟许明川结婚那天，没有婚纱，没有宴席，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在小饭馆吃了一顿，花了三十八块钱。
他那时候说：“以后补办。”
补办的话再也没有兑现。
她还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玫那天，她也穿着大红衣裳，脏兮兮的，很狼狈。
现在那个狼狈的人，成了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女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把手伸到阳光里，指缝间有灰尘飞舞。
她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做的梦，梦里许明川穿着省城大官的制服，她穿着羊绒大衣，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很好。
这个梦她做了好多年。
可惜梦终归是梦。
林清妍不想找工作。
她暂时靠许明川离婚时给的那笔钱活着，不多，但省着花能撑一阵子。
每天睡到中午，起来煮一碗面，吃完继续睡。
有时候睡到傍晚，起来煮一碗面，吃完又睡。
她的生活只剩下吃面和睡觉。
有时候她会想起林玫，想起那些她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着就没有烦恼了，甚至有时候还能做梦，做她最喜欢的梦。
正月十五，窗外烟花绽放的时候，她醒了。
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空虚。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空里满是烟花，五颜六色，照亮了整座县城。
她忽然想哭，但哭不出来。
只是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烟花落尽。
同一时刻，青山镇。
玫记厂区的灯还亮着，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货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厂门。
林玫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刘师傅跟她报告说，年后的订货都发走了，货车刚走。
张嫂也在食堂忙活，饺子煮好了，等厂长去吃。
老王刚喂完猪，正在猪圈边上抽他最后一支烟。
林玫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桌前，翻开记事本。
她拿起笔，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摊开的报表上，落在那个磕掉一块漆的搪瓷缸子上。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厂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大哥大，翻开通讯录，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没有拨出去。
合上手机，转身走出办公室。
饭馆里，张嫂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刘师傅、老王、陈秀兰、苏敏、赵虎都在，孩子们也在。
王小草已经上五年级了，举着筷子喊“厂长阿姨快来吃饺子”。
林玫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猪肉馅的，香。
窗外，烟花还在放。
一年又一年，日子越来越好。
*
一九九六年，秋天。
周敏从广州飞回来的时候，省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她没带伞，经纪人撑着伞把她送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两年了。
从玫记的选秀舞台到星艺公司的培训教室，从广告片场到电视剧剧组，她用了两年时间从一个师范学院的学生变成了小有名气的艺人。
拍了两部电视剧，出了一张专辑，接了几个广告，走在省城的大街上偶尔能被人认出来。
她的脸印在玫记的包装袋上，印在超市的货架上，印在省城晚报的娱乐版。
经纪人说她运气好，出道就遇到好机会，玫记的广告铺天盖地，她跟着沾光。
她没说话，心里想，那不是运气，是林厂长给的。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经纪人从前座回过头来，递给她一个文件夹。
“周敏，你看一下。北京那家影视公司又打电话来了，条件比上次还好。签约费翻了一倍，承诺三年内给你安排三部女一号。他们只有一个要求——跟玫记解约。”
比较周敏现在身价不同，别的品牌递过来的代言人，价格是玫记的好几倍。
周敏接过文件夹，翻开，合约条款密密麻麻，她没怎么看。
她抬起头，看着经纪人：“林厂长知道吗？”
“还没说。你先考虑，考虑好了再回复他们。”
周敏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座位旁边。
她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玫记广告牌，红底白字，照片还是两年前拍的那张，那时候她二十岁，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袋玫记猪肉脯，笑容青涩。
两年了，玫记换了包装，换了广告语，但代言人没换。
她忽然想起签约那天，林玫说的那句话——“欢迎加入玫记。”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这些年，她在外面跑着接各种工作，但是每年玫记的奖金和年货，总还有她一份。
周敏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周敏没有回广州，而是让经纪人改签了机票，又租了一辆车，往青山镇开。
雨后的青山镇，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潮湿和桂花香。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公路两边的玫记广告墙，白墙红字，比两年前多了好几面。
车在厂门口停下来，她从车上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传达室的赵虎还是老样子，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喊了一声：“周敏回来了？厂长在办公室！”
她笑了笑，往里走。
林玫在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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