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试探
庚辰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渍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站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外套穿得厚,看不太出来,但抬手的时候能感觉到缝线的拉扯。
出租车到了,他刚要拉开车门,有人在身后叫他。
“庚医生。”
他转过身。陆沉舟从医院大楼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他看起来不太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像几天没睡觉。庚辰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庚辰问。
“一天。”陆沉舟把烟塞回烟盒,“你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为什么不进来找我?”
“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消息。我进去找你,你会见我吗?”
庚辰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不会。昨晚从疾控中心回来后,陆沉舟发的那条“手术做了”,他没有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陆沉舟告诉他要信沈千尘,告诉他可以找傅明远,告诉他很多“真相”。但他没有告诉他,整个事情里最大的秘密就是他自己——他接近庚辰,是为了他父亲。
陆沉舟靠在医院门廊的柱子上,看着庚辰。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傅明远把我爸的事告诉你了?”
“告诉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说你接近我是为了拿我的数据,给你爸做意识上传。”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否认。“对。也不全对。”
庚辰站在出租车旁边,司机等得不耐烦了,按了一下喇叭。庚辰没理,看着陆沉舟。
“那你告诉我,全对的是什么?”
陆沉舟直起身,走到庚辰面前,距离不到两步远。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之前他看庚辰总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的光,像一个研究员在看实验品。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可能是疲惫,可能是某种他说不出口的愧疚。
“我一开始找你,确实是为了我爸。”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植体频率和我爸的脑电波频率完全匹配,如果能把你植体的数据导出来,也许能唤醒他。这是傅明远告诉我的。所以我来了。”
“后来呢?”
“后来。”陆沉舟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一个数据源。你是一个活人。你有你喜欢的人,有你想救的病人,有一个沈千尘每天给你端水、留包子。我没办法把你当成一个工具。”
庚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昨晚去做取出手术的时候,”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庚辰的眼睛,“我就在那栋楼外面。我本来是想在你手术做完之后拦住傅明远,让他把植体给我。但我看到你走出来的时候,左臂抬不起来,走路也慢了很多,脸上全是汗。”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紧。
“我没拦你。我把车开走了。”
雨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雨丝,落在庚辰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那你爸怎么办?”庚辰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医院大门的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庚辰。”
“嗯。”
“小心沈渡。他不是来帮你的。”
他走进了雨里,黑色冲锋衣很快被雨打湿了,肩膀上的颜色变深了几个度。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慢地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庚辰站在医院门口,雨丝打在脸上。出租车司机又按了一下喇叭,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医院大楼越来越远,一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每一格里都有人在下棋,而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下的那颗棋子。
第二天早上,庚辰到医院的时候,诊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渡。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昨天短了一些,像是刚剪过。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庚辰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送你一杯。”他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
庚辰没有接。“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有没有死。”沈渡自己喝了一口咖啡,耸了耸肩,“开个玩笑。我来替人传句话。”
“谁?”
“我姐。”
庚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让你来的?”
“她不知道我来。”沈渡放下咖啡杯,脸上的表情从随意的变成了认真的,“她说你昨天问了她弟弟的名字。她晚上回家哭了。”
庚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以为你知道我还活着,但她不敢问你。她怕你告诉她我还活着,然后问她为什么不来找她。”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更怕你告诉我,我还活着——因为那样她就要面对一个事实:她的弟弟活着,但不想见她。”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响。
“你不想见她?”庚辰问。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阴沉。
“我想。但我不能。”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沈渡吗?渡是渡河的渡。我出生那天,我妈说这个孩子是来渡我的。结果她没等到我长大就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庚辰。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去见她?我是一个骗了她三年、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的人。我身上有一个别人装进去的植体,我随时可能被找到、被带走、被消失。我去见她,是给她添麻烦,还是让她安心?”
庚辰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病人、家属、护士、医生,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生老病死。没有人注意到诊室门口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卫衣,面对面站着,像一局下到一半的棋。
“她知道你还活着,会比以为你死了更痛苦吗?”庚辰问。
沈渡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不见她,是在保护她。”庚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想过没有,她每天看着你那张被烧焦的遗体照片,每年去你坟前烧纸,每次听到有人叫‘小沈’的时候回头——这不是保护,这是折磨。三年了,你让她过了三年这样的日子。”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纸杯被捏得变形,咖啡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很快就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你什么都不懂。”沈渡的声音有些哑了。
“我懂。”庚辰说,“我也骗过她。我今天还骗了她。”
沈渡看着他。
庚辰把左臂微微抬了一下。袖口下,白色的纱布若隐若现,藏在外套的袖子里。
“她问我手怎么了,我说蹭了一下。她问我你的事,我说不知道。她每次问我,我都骗她。”庚辰放下手臂,“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真相太重了,我以为她背不动。”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远处的输液区传来小孩的哭声,尖锐的、持续的,像某种警报。
“但也许,”庚辰说,“她比我们想的要能背。”
沈渡站在诊室门口,咖啡已经不洒了,杯子被他攥成了扁扁的一片。他看着庚辰,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烦。”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后天走。走之前,我会去见她。”他没有回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这段时间,替我照顾她。”
庚辰看着沈渡的背影。卫衣的兜帽垂在背后,拉绳一长一短,在风里轻轻晃着。
“不用你说。”庚辰说。
沈渡走了。走廊尽头拐了弯,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庚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好几秒。
他走进诊室,坐下来,翻开病历本。桌子下面那袋红薯还在,林芳送的,塑料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手机震动了一下,沈千尘的消息:
“今天有排骨汤,我给你留了一碗。凉了记得热。”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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