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疾控中心
城北废弃的疾控中心大楼,在一条没有路灯的街上。
庚辰到的时候,晚上九点四十。出租车司机不肯开进去,在路口就停了,指着前面那条黑洞洞的巷子说:“里头没灯,你自己走。”庚辰付了钱,下车,打开手机手电筒。
巷子很长,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墙皮剥落,爬着枯藤。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他走得不快,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巷子里来回弹。
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出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五层楼,正面朝南,窗户全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窗帘,连玻璃都碎了大半。楼顶上竖着“疾控中心”四个字,只剩“疾”和“心”还亮着,红字在白墙上很扎眼。
大门锁着,铁链绕了两道,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庚辰绕到侧面,看到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框变形了,刚好能挤进去。他翻窗进去,落在走廊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面——白色的瓷砖发黄发黑,地上散着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空气里有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残留的酸涩。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找到楼梯。楼梯的水泥台阶破了几块,扶手锈得发红。他上了三楼,走廊比一楼更黑——窗户全被封死了,用木板钉的,木板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告示。
三楼只有一扇门开着,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庚辰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不大,像是以前的一间办公室。桌椅搬空了,墙上只剩几颗钉子。地上铺了一层防尘布,布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外接硬盘、和一些庚辰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方形的盒子、缠着线缆的探头、闪着蓝光的小灯。
傅明远坐在防尘布上,背靠墙壁,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庚辰,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来了。”傅明远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一些。
“你等多久了?”
“一天。”
庚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电筒还亮着,光束打在地板上,把傅明远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渡找过你了?”傅明远问。
“找过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的系统还有七十二小时停用。说需要你给我升级。”
傅明远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墙才站稳。看他的样子,可能坐太久了,腿都麻了。
“他说得对。也不全对。”傅明远走向庚辰,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你的系统会停用,但不需要升级。”
“什么意思?”
“你需要的是移除。”傅明远看着庚辰的眼睛,“你的植体已经坏了。1.0.2版本在设计上有一个致命缺陷——它会在两周后自动触发自毁程序。不是因为试用期到了,而是因为这个版本本身就是个失败品。我们当时发现它会对宿主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不可逆的损伤,所以紧急停产,所有已植入的1.0.2都必须被取出。”
庚辰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可逆的损伤?”
“轻则记忆力衰退,重则运动功能障碍。”傅明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庚辰身上,“你运气很好。五天了你还没有出现任何症状。但再拖下去,我不敢保证。”
“那你说不需要升级?”
“因为根本没有升级。1.0.2之后就没有再出过新版本。”傅明远转身走回电脑前,打开一个庚辰看不懂的程序界面,满屏的代码和数据,“我告诉过你,‘先知’项目已经停了。沈渡身上的那个不是3.5,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他骗了你。”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手电筒。
“沈渡的植体是谁做的?”
傅明远沉默了几秒。屏幕上代码在滚动,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我曾经的合伙人。姓陆。”
陆。
庚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陆沉舟。
“陆沉舟的父亲?”
傅明远点了一下头。
“陆沉舟没有系统,但他父亲有。他父亲在我离开‘先知’之后,用自己的方案继续做了下去。沈渡身上的那个,就是陆家的产品。”
“那陆沉舟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父亲。”傅明远抬起头,看着庚辰,“陆沉舟的父亲在一年前陷入昏迷,至今未醒。陆沉舟认为他父亲的意识可以通过数据上传的方式‘活’在某个系统里。而你的植体,就是他想要的数据接口。”
庚辰的脑子像被人灌进了水泥,转不动了。陆沉舟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利用他的。他身上的植体,不仅是定时炸弹,还是别人想要的钥匙。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不是要给我升级。是要给我取出。”
傅明远没有否认。
“取出手术需要两个小时。我这里有设备,有麻醉药,有消毒工具。但我不是外科医生,我只是一名研究员。手术的风险你自己承担。”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六十。”
庚辰看着傅明远,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些设备——手术灯、监护仪、手术器械包,摆了一排。这些东西不算正规,但看起来能用。可是傅明远说自己不是外科医生,这句话才是最要命的。
“没有别的选择吗?”
“有。”傅明远说,“等系统自毁。植体自行降解。但它降解的过程中,会不会对你的神经造成损伤——没有人知道。”
庚辰站在房间里,手电筒的光开始有些晃了。他的手腕上能看到静脉隐约在跳,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他想起沈千尘给他端的那杯水,温度刚好。他想起她说的那句“小心点”。他想起三年前他挡在她前面挨的那一拳——她后来给他擦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不想死。也不想变成一个废人。
“做。”庚辰说。
傅明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开始准备。他戴上手套,打开手术器械包,把器械一个一个摆好。手术灯架在椅子靠背上,朝着庚辰的方向。
“躺下来。”傅明远指着地上的防尘布。
庚辰躺了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布面,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灰白色的霉斑,形状像一张地图。
傅明远把一根止血带绑在庚辰的左上臂,找到静脉,扎了一针。留置针,和医院里的一模一样。
“局麻。你会清醒,但不疼。如果觉得哪里不对,就说。”
麻醉药推进去的时候,庚辰感觉左上臂开始发凉,然后是麻木。像被人灌了冰块进去,从血管一直凉到骨头里。
傅明远拿起手术刀,在庚辰的左上臂内侧划了一道口子。庚辰没有觉得疼,但能感觉到刀锋划过皮肤的触感——像有人用指甲在他的胳膊上慢慢画线。
血冒了出来,傅明远用纱布吸掉,然后用镊子撑开伤口,往深处探。
“看到了。”他低声说。
庚辰偏过头,想看一眼。傅明远侧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看。”
探针伸进去的时候,庚辰感觉到一阵钝痛。不是刀口的疼,是更深的、像被人从骨头里面往外推的一种压迫感。
“快了。”傅明远的声音有一些发紧。
手术灯的光晃了一下。庚辰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告诉自己不要想疼,想别的。想沈千尘今天有没有吃晚饭,想那个银色的光点到底是什么,想陆沉舟现在在哪里。
“出来了。”
傅明远的手从伤口里退出来,镊子尖上夹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银白色,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颗没有切割的宝石。
庚辰盯着那颗东西,呼吸变得很慢。
那就是在他身体里藏了三年的东西。让他变成“天才”的东西。也可能让他变成废人的东西。
傅明远把那颗植体放进一个密封的小瓶子里,旋紧盖子,放在一边。然后他开始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肤的时候,庚辰能感觉到线的拉扯,但不疼。
四针。缝得很仔细,针脚均匀。
“好了。”傅明远剪断线头,贴上纱布,用胶布固定住,“坐着别动,观察半小时。”
庚辰坐起来,低头看着左臂上那块纱布。纱布很白,没有被血浸透。傅明远的技术说不上多好,但够用。
“我现在还能看到病原体吗?”庚辰问。
傅明远摇头。
“系统已经停了。你的洞察之眼、技能书、图鉴——都没有了。”
庚辰闭上眼睛,再睁开。没有淡红色的滤镜,没有雾气,没有病原体等级。眼前的世界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灰色的墙壁、黄色的灯光、白色的纱布。普通的,正常的,什么超能力都没有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像戴了三年的眼镜突然被摘掉了,世界变得模糊,但他知道——这模糊才是真的。
“会怀念吗?”傅明远问。
庚辰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我会习惯的。”
傅明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太多。
“半小时到了。你可以走了。”
庚辰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着植体的小瓶子。
“那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销毁。”
庚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走向门口,走到门框那里,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明远。”
“嗯。”
“姜海的事,你欠他儿子一个交代。”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
庚辰走进了黑暗的走廊。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剥落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像某种正在变形的东西。
他走出疾控中心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亮,弯弯的一小条,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光不太亮,但够他看清路。
他把手电筒关了,慢慢地往前走。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沈千尘的消息:
“你还没回家?”
庚辰停了一下,打字回复:
“快了。”
“嗯。到了跟我说一声。”
庚辰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麻醉在消退。他走出巷口,站在路灯下,等出租车。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马路上。影子只有一个,但明天,也许就不是一个人了。
(https://www.lewenn.net/lw65234/3030793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