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姐弟
沈渡走后的那天晚上,庚辰没有睡好。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沈千尘明天会不会见到沈渡?见了面会说什么?沈渡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陆沉舟现在在哪里?傅明远是不是真的把那个植体销毁了?
还有那个银色的光点。沈渡说那是“其他的东西”,傅明远没有解释,陆沉舟也没有提。银色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系统识别不了?为什么它会出现在一个普通患者的肺结节里?
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庚辰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伞下面的人,已经走过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第二天早上,庚辰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比平时安静。
他换好白大褂,走到诊室门口,看到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她今天扎了马尾,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正在低头整理输液单。和平时的她一模一样。
但庚辰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她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输液单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文件夹,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手指的末端在微微发颤。
“沈姐。”庚辰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沈千尘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庚辰想问她是不是收到沈渡的消息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问。因为他不应该知道沈渡还活着。在他该知道的版本里,沈渡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去睡会儿吧,”庚辰说,“今天急诊不忙。”
沈千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单子,手指的颤动已经看不到了,不知道是好了还是只是藏得更深。
上午的病人不多。庚辰看了几个感冒发烧的,处理了一个急性肠胃炎,给一个高血压的老太太调了药。没有系统,他反而更认真了。每个病人都问得很细,查体做得很全,处方写得工工整整。不是因为他不自信,而是因为他想证明——没有系统的自己,也不是废物。
十点多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庚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穿着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大爷的脸色看起来不好,发黄,眼白发黄,连手指甲都是黄的。
“大夫,我这几天的尿颜色不太对。”大爷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茶色的,跟酱油似的。”
庚辰的心跳加速了。黄疸、酱油色尿——这是急性肝损伤或者溶血的表现,必须尽快查明原因。
“大爷,您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或者有没有接触什么化学东西?”
“没有啊,我就正常过日子。”
“有没有发烧?关节疼?身上有没有瘀斑?”
大爷想了想,“前两天有点发冷,以为是感冒了,吃了两片感冒通。”
感冒通。庚辰的眉头皱了起来。感冒通里含有双氯芬酸和一些复方成分,确实有极少数人会出现严重的溶血反应。但这是小概率事件,不能只凭这个下判断。他让大爷去抽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胆红素。
大爷走后,庚辰坐在诊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没有系统,他只能靠基本功。黄疸、酱油色尿,伴随发热,用药史——这些线索串起来,最可能的诊断是药物性溶血或者急性黄疸型肝炎。但具体是什么,要等化验结果才知道。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个淡蓝色的光幕。以前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病人是什么病、什么等级、弱点在哪里。现在他只能等——等化验单、等影像结果、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种感觉很煎熬,但也让他清醒。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实的医学。不是开挂,不是刷怪,是等待、是判断、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快到中午的时候,庚辰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识这串数字——沈千尘的私人号。他存过但从来没有打过。
他接了。
“庚辰。”沈千尘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冷冷的、稳稳的,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颤颤的音调,“你现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千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得不太对劲,像是一层薄冰盖在沸水上。“你能来一趟住院部吗?普外科,302病房。”
“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庚辰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他走出诊室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小周正在接电话,看到他摆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他没有看到沈千尘,她不在护士站。
他快步走向住院部。电梯在三楼停了,他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普外科在住院部的三层,病房的门都关着,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正在写记录,看到他也没抬头。
庚辰找到302病房,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看到沈千尘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渡。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臂上打着石膏,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但他在笑。他看到庚辰进来,嘴角往上弯了弯,右眼眨了一下。
“嗨。”沈渡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我又来了。”
庚辰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的石膏,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怎么回事?”
“被人打了。”沈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谁打的?”
“不知道。昨晚在出租屋楼下,几个人围上来,话也没说就开始打。”沈渡用右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嘶了一声,“还好跑得快,就断了条胳膊。”
庚辰转头看向沈千尘。她还在椅子上坐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着。她没有哭。庚辰认识她三年,从来没有见她哭过。但此刻她的肩膀在抖,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
“警察来了,”沈千尘开口了,声音很哑,“做了笔录,说会查。但那些人戴了头套,没有监控,查到的可能性不大。”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庚辰问沈渡。
沈渡沉默了片刻,看着天花板。病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因为我身上的东西。”沈渡说,“有人知道我找到了你,有人不高兴。”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床尾的栏杆。他想到姜淮说过的话——“你身边不止一双眼睛”。他想到陆沉舟说过的话——“小心沈渡,他不是来帮你的”。他想到傅明远说过的话——“沈渡身上的那个,是陆家的产品”。
“我不会有事,”沈渡又笑了一下,“断了一条胳膊而已,养几天就好了。我命硬。”
沈千尘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沈渡。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很稳。
“三年。”她说,“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三年。扫了三年墓,烧了三年纸,每年你生日的时候做一碗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放在空椅子上。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中间突然断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白大褂的纽扣,看了好一会儿。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姐姐,看着那双红了但没有哭的眼睛,看着那件白大褂上别着的工牌——沈千尘,急诊科护士长。
“对不起。”沈渡说。
沈千尘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这一次她面对着病床,面对着沈渡。
“胳膊怎么断的?”
“桡骨骨折。明天手术。”
“谁给你做?”
“普外科的刘主任。”
“刘主任手术还可以。引流管放得不够深,到时候你跟他说。”
沈渡看着姐姐,眼神里有某种东西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姐。”
“嗯。”
“你老了。”
沈千尘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重,打在没受伤的右肩上,声音很响,但力道很轻。
“闭嘴。”
沈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带着眼泪的、像憋了三年终于放出来的笑。沈千尘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像怕被人看到。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说探视时间到了。沈千尘站起来,把椅子摆正,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渡。
“我下班再来看你。”
“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排骨汤明天给你带。”
她走了。门关上了。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变了。”沈渡说。
“哪里变了?”庚辰问。
沈渡沉默了片刻。
“以前她会哭的。”他的声音很低,“现在她不哭了。她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
走廊里传来沈千尘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越来越远。庚辰站在病房里,看着沈渡脸上的擦伤和嘴角干涸的血迹,看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
“那些人还会来找你吗?”庚辰问。
“会。”沈渡说,“但他们不敢杀我。我身上还有他们要的东西。”
“植体?”
“对。”沈渡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那个位置正是庚辰之前看到过的那个凸起,现在微微发红,“他们需要这个植体里的数据。打我可以,但不会打死我。”
庚辰看着那个发红的凸起,想起了自己左臂上已经缝合的伤口。他的植体已经取出来了,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可能已经被销毁了。但沈渡的还在,还在他体内,还在被追踪,还在被人盯着。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胳膊养好。”沈渡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然后去找陆沉舟。这件事,他欠我一个解释。”
庚辰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陆沉舟。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戴着,拉链拉到最上面。他低着头,手指插在口袋里,看到电梯门开了,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来干什么?”庚辰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走出电梯,从庚辰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看他。”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302病房的方向。
庚辰站在电梯里,门慢慢关上了。他看着走廊里的灯光一点一点变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然后完全消失了。电梯开始下降,他在狭小的空间里闭上眼。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伤口在疼,是他的幻觉回来了。每次紧张的时候他都会觉得那个地方在疼,好像植体还在那里,好像系统还在运行,好像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但植体已经不在了,系统也停了,一切都变了。只有沈千尘那杯温度刚好的水,还没有变。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庚辰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回到急诊科。
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他走过来,把杯子递给他。
“排骨汤。热好了。趁热喝。”
庚辰接过保温杯,杯壁烫得他换了两次手才拿住。他拧开盖子,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姜片的辛辣和枸杞的甜。汤很清,没有浮油,炖了很久的那种清澈。
他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和第一次喝到的那碗粥一样暖。
“好喝吗?”沈千尘问。
“好喝。”
沈千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天晴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护士站台面上铺了一条一条的金色。庚辰端着保温杯站在那道光里,沈千尘坐在台子后面低头写交班记录。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全是排骨汤的味道,温暖的、踏实的、让人想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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