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包子与告别
庚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她今天扎了低马尾,白大褂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台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肉的。”沈千尘看到他,把那袋东西往前推了推,“豆浆没放糖,你自己加。”
庚辰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没放糖,豆腥味有点重,但很香。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糖?”
“你喝咖啡都不加糖,豆浆怎么可能加。”沈千尘低下头继续整理输液单,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庚辰拿着包子和豆浆走进诊室,坐下来。包子还是温的,肉馅不多但汁水足,和昨天早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吃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翻开病历本。今天是他没有系统的第六天,他已经习惯了。不,不是习惯了,是接受了。接受自己没有超能力,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犯错的小住院,接受每一个诊断都要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项一项地查。
这种感觉像脱掉了一双穿了太久的鞋,脚底板直接踩在地上,硌得慌,但每一步都踏实。
上午的病人不多。庚辰看了一个高血压复诊、一个糖尿病开药、一个嗓子疼了两天的年轻姑娘。嗓子疼的那个姑娘扁桃体肿得厉害,上面全是白色脓点,发烧三十八度七。庚辰给她开了抗生素,嘱咐她多喝水多休息,如果三天不退烧再来看。
“大夫,不用输液吗?”姑娘的男朋友站在旁边,一脸着急。
“不用。细菌性扁桃体炎,口服抗生素就够了。输液不会好得更快,只会让她更难受。”
姑娘走了之后,庚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诊室。以前用系统的时候,他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病人是什么病、用什么药、要不要输液。现在他需要问、需要查、需要想。花的时间多了,但他发现自己记住的东西也多了。那个姑娘的扁桃体是什么样子,她的体温是多少,她男朋友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手指——这些细节他都记得。以前有系统的时候,他从来不记这些。
快到中午的时候,庚辰的手机震动了。
沈渡的消息:「陆沉舟要来见我。你来不来?」
庚辰想了想,打字回复:「什么时候?」
「现在。」
他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走出诊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沈千尘正在接电话,看到他出来,用眼神问“去哪”。他用口型说“住院部”,她点了一下头,继续接电话。
庚辰到302病房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沈渡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沈渡坐在床上,左臂的石膏还没拆,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陆沉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病房里的气氛有些闷,像是刚吵过架,又像是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来了?”沈渡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坐。”
庚辰坐下,看着陆沉舟的背影。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有些长了,从背后看显得肩膀很窄。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庚辰问。
沈渡看了一眼陆沉舟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他在跟我道歉。”
陆沉舟转过身。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我不是来道歉的,”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哑,“我是来告别的。”
庚辰愣了一下。“你要走?”
“嗯。”陆沉舟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爸的病不能再拖了。我联系了国外的医院,下周带他过去。不知道要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植体的事,”陆沉舟看着庚辰,“对不起。”
庚辰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我差点把你当成工具。”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庚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
“但你没有。”
陆沉舟沉默了。他看着庚辰,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傅明远把那个植体销毁了。”他最后说了一句。
“你看到了?”
“我看着他放进酸液里的。”陆沉舟低下头,“化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庚辰点了点头。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莫名的失落。那个在他身体里待了三年的东西,那个让他从废物变成天才的东西,那个差点让他废掉的东西,就这么化了。像一块糖掉进水里,没了。
“你爸那边,有希望吗?”庚辰问。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有。不大。但总要试试。”
沈渡靠在枕头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日光灯管,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你走了之后,”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这些东西怎么办?”
“什么东西?”
“植体。系统。那些藏在病人身体里的东西。”沈渡转过头,看着陆沉舟,“你爸搞出来的这一摊烂事,你就这么走了?”
陆沉舟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我查了三年,”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什么都没查出来。我爸的笔记我看了一百多遍,全是代码和数据,没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我能找到的人。傅明远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在这里待下去,不但帮不了任何人,还会害了更多人。”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我害了你了。”他说。
沈渡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一种苦的、涩的、像嚼了没熟透的柿子一样的笑。
“你害了我,也救了我。”沈渡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那个微微发红的凸起,“没有你爸的东西,我三年前就死了。车祸,当场死亡。是那个植体在我体内释放了一股电流,让我的心脏重新跳了起来。”
庚辰第一次听说这个。他看着沈渡脖子后面那个凸起,那个米粒大的东西,那个差点让他死掉、又让他活下来的东西。
“所以你不欠我的。”沈渡说,“你爸也不欠。那场车祸之前我签了知情同意书,我知道往身体里放东西有风险。但我想活。”
陆沉舟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那场车祸,”沈渡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不是意外。”
庚辰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陆沉舟转过身,看着沈渡。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沈渡抬起眼睛,看着陆沉舟,“他们想要你爸的研究成果。植体的核心技术、数据采集的方法、意识上传的算法。你爸昏迷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锁起来了,谁也打不开。所以他们来找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身上有植体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他们打了我。但他们不敢杀我。因为只有我活着,这个植体才有数据。只有数据在更新,他们才能追踪到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
庚辰想起沈渡被打断胳膊的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敢杀我,我身上还有他们要的东西。”
“所以你一直在被追踪?”庚辰问。
“对。”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从我醒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被追踪。”
“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沈渡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根发黑的灯管,“他们无处不在。”
陆沉舟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夹。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床上。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关系图。中心是“傅明远”,左边连着“陆沉舟父亲”,右边连着“姜海”,下面连着“庚辰”,上面连着“沈渡”。还有几个名字庚辰不认识——写着“周”、“张”、“李”,没有全名。
“这是我查了三年画出来的。”陆沉舟指着图上的线条,“傅明远是核心。他知道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完全知道他。”
沈渡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这个‘周’是谁?”他指着图上一个名字。
“不知道。”陆沉舟说,“我只知道这个人曾经是傅明远的学生,后来去了哪,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庚辰盯着那个“周”字。他想起了周明远。医务处的副处长,那个亲自到他诊室、说“有人盯着你”的人。沈千尘说他“用力过猛”。卫健委的“张处长”来医院那天,周明远也在场。如果这个“周”就是周明远——那医务处的副处长,到底是谁的人?
“这张图能给我吗?”庚辰问。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把那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折了两折,递给庚辰。
“小心点。别让任何人看到。”
庚辰接过那张纸,塞进手机壳背面。手机壳已经很鼓了,塞了四张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张。五张纸,五个秘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护士推门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陆沉舟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下来。
“庚辰。”
“嗯。”
“你那杯水,还是温的吗?”
庚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温的。”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
沈渡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根灯管。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稳住,灭了。病房暗了一半,只剩下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昏黄的,照在沈渡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这个人,”沈渡说,“嘴上说要走,心里根本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们。”沈渡闭上眼睛,“他在这里查了三年,把所有人当成了家人。现在说要走,跟割肉一样。”
庚辰看着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很薄,折痕已经有些发白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你说他们会找到他吗?”庚辰问。
“谁?陆沉舟?”
“嗯。”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灭了的灯管。
“找不找得到,看他造化。但他带着他爸走了,比留在这里安全。”他转过头,看着庚辰,“你也一样。植体没了,你就安全了。他们追踪不到你了,也没有理由找你了。你可以过正常日子了。”
庚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什么是正常日子?”
沈渡想了想。
“每天早上有人给你端水。每天下班有人等你吃饭。每个月的工资够花。每个周末能睡到自然醒。”他停了一下,“这就是正常日子。”
庚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你姐今天包的饺子,比昨天的好吃。”
沈渡笑了。
“废话。我姐包的饺子,什么时候不好吃过?”
庚辰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他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沈千尘没有发消息来。她把空间给他了,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事,让他去见该见的人,让他去做该做的选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庚辰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回到急诊科。沈千尘在护士站,正低头写交班记录。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她低下头继续写。庚辰站在护士站前,看着她的发顶。马尾扎得很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白大褂的领口有些皱了,可能是今天太忙没来得及整理。
“沈姐。”
“嗯。”
“明天早上还吃包子吗?”
沈千尘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吃就给你带。”
庚辰点了点头,走进诊室。他坐下来,翻开病历本,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他觉得那声音比任何系统的提示音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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