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日常与选择
陆沉舟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庚辰收到他的消息,是早上七点多。只有一句话:“我走了。保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顺风”太轻了,“保重”他已经说了。有些告别不需要太多话,因为说了也留不住。
上午的急诊大厅和往常一样忙。庚辰看了十来个病人,普通感冒、高血压、急性胃肠炎、扭伤、头疼,什么都有,什么都看。没有系统,他反而更专注了。每个病人都问得很细,量血压、听心肺、看舌头、按肚子,一样不落。
以前有系统的时候,他只需要扫一眼,然后按照系统给的建议开单子开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被系统跳过的步骤,恰恰是医学最根本的东西。问诊是交流,查体是接触,开药是责任。这些东西系统给不了他。系统只能给答案,但给不了过程。
快到中午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病人,是沈千尘。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中午吃什么?”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食堂吧。”
“食堂今天没有排骨。”
“那就随便吃。”
沈千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对吃的一点追求都没有。”
“有追求。你包的饺子就很好吃。”
沈千尘没接话,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但那文件夹里根本没什么可翻的。庚辰看出来了,她不是来问他中午吃什么的,也不是来翻文件夹的。她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姐,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沈千尘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文件夹合上,走进诊室,在他对面坐下。
“沈渡跟我说,他要走了。”
庚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
“去哪?”
“他没说。他说不能告诉我,告诉我就等于告诉别人。”
庚辰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沈渡为什么不说。因为有人在追踪他,沈渡身上还有那个植体,只要植体还在,他就没有真正的自由。沈千尘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你担心他?”庚辰问。
“我当然担心他。”沈千尘的声音有些急,急到她自己也意识到了,顿了一下,缓了缓,“但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小孩了。他二十五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站起来,把椅子摆正。
“你中午随便吃,别又吃泡面。”
她走了。庚辰坐在诊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千尘知不知道沈渡身上还有植体?她知不知道沈渡还在被人追踪?她知不知道沈渡说“告诉你就等于告诉别人”是什么意思?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什么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她太能藏了。从沈渡“死”了的那天起,她就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在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里,藏在每一个留好的包子里,藏在每一句“别吃泡面”里。藏得太深了,深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没事。
但庚辰知道,她有事的。她只是不说。
下午三点多,庚辰收到一条消息,姜淮发来的,只有几个字:“我在急诊大厅。”
他走出来,看到姜淮站在分诊台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搭在额前,看起来不像一个追踪了傅明远六年的人,更像一个刚睡醒还没想好今天要干什么的大学生。
“找我有事?”庚辰走过去。
“有事。”姜淮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说。”
他们走到急诊大厅外面的吸烟区。那里没人,只有地上几个烟头和一只趴在花坛边上的橘猫。姜淮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傅明远跑了。”他说。
庚辰愣了一下。“跑了?”
“昨天的事。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门开着,东西都在,人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别再找我’。”
庚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傅明远跑了。那个在他胳膊里取出植体的人,那个告诉他“系统不是唯一的”人,那个给了他一个“沈”字的人,跑了。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能被人找到。
“你觉得他为什么跑?”庚辰问。
姜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要么被人找到了,要么自己不想被找到。”他看着庚辰,“你觉得是哪个?”
庚辰没有说话。他看着花坛边那只橘猫。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很舒服的样子。猫不知道傅明远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植体什么系统,它只知道今天阳光很好,适合睡觉。
“你还要继续查吗?”庚辰问。
姜淮把烟塞回烟盒,揣进口袋。
“查。查到他死为止。”
“为什么?”
“因为我爸。”姜淮的声音很平,但庚辰注意到他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我爸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个人知道为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庚辰。”
“嗯。”
“你植体没了,就别掺和了。这不是你的事。”
他走了,黑色皮夹克在阳光下反着光,走了几步就拐进了医院大门,不见了。
庚辰站在吸烟区,站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那只橘猫晒的是同一个太阳。但他没有猫那么舒服,因为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傅明远跑了,沈渡要走,陆沉舟已经走了,姜淮还要继续查。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还在这里,在这个急诊大厅里,在这个每天都有生老病死的地方。
“庚医生!”
小周的声音从急诊大厅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又来活了”的紧迫感。
庚辰转身走了进去。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多了一倍。庚辰从三点半一直看到六点多,中间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他看了十来个病人,有普通的,也有麻烦的。
麻烦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胸闷气促一周,双下肢水肿。庚辰问诊的时候,老爷子说自己在社区医院输了几天液,没好转,反而更重了。庚辰给他量了血压,180/100,心跳120,听诊的时候肺部有湿啰音,心脏有杂音。
高血压、心力衰竭、心律失常,可能还有瓣膜问题。他开了急诊心脏彩超,让家属推着老爷子去做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沉了一下。
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40%。二尖瓣中度反流。
这不是一个能在急诊解决的问题。需要住院,需要心内科和心外科会诊,需要评估要不要做瓣膜置换手术。他一边写住院单一边跟家属交代病情。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老爷子的女儿,听完之后眼泪就下来了。
“大夫,我爸这个病,能治好吗?”
庚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恐惧、担心、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愿意熄灭的希望。
“瓣膜置换手术成功率很高,但老爷子年纪大了,需要全面评估才能确定能不能做。先住院,把心功能调好一些,再决定下一步方案。”他没有把话说满,也没有把话说死,在希望和现实之间找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女人点了点头,擦了眼泪,推着老爷子走了。
庚辰坐在诊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以前有系统的时候,他只要扫一眼就知道主动脉瓣狭窄的程度、左心室射血分数的精确数值、手术的成功率预测。现在他只能靠检查结果、靠临床指南、靠自己的判断。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也让他很清醒。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实的医学。
人类的身体太复杂了,复杂到没有任何一个系统能完全预测它的走向。他能做的,就是在不确定中找到一个相对确定的方案,然后祈祷这个方案是对的。
六点半,庚辰写完最后一份病历,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他走出诊室的时候,看到沈千尘还在护士站,正在整理输液单。白大褂还没换,马尾扎得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还不走?”庚辰走过去。
“马上了。你先走。”
“我等你。”
沈千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单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庚辰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她把一张一张输液单叠好,放进文件夹,把文件夹放进抽屉,把抽屉关上。所有动作都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像她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慢吞吞的,但从来不会乱。
“好了,走吧。”她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护士站的衣架上。
他们走出急诊大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千尘走在庚辰左边,帆布包挂在右肩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今天累吗?”沈千尘问。
“有点。你呢?”
“还好。习惯了。”
他们走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上,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沙沙地响。庚辰侧头看了沈千尘一眼,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姐。”
“嗯。”
“沈渡明天走,你知道了吧?”
“知道。”
“你不去送他?”
沈千尘的脚步慢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说不用送。他说他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庚辰没有接话。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家“小四川”川菜馆,灯箱还亮着,里面坐了几桌客人,笑声和碰杯声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洋洋的。
“他还会回来吗?”沈千尘问。
“会。”庚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你这还有排骨没喝够。”
沈千尘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正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酸,还有一点点的释然。
他们走到庚辰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楼道的灯坏了,里面黑漆漆的。
“到了。”沈千尘说。
“嗯。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千尘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沈姐。”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明天早上我不用包子了。我去送你弟。”
沈千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那你自己记得吃早饭。”
她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庚辰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洞洞的楼道。灯没有亮,他摸黑上了楼。
(https://www.lewenn.net/lw65234/3030793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