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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红烧肉与老照片


红烧肉的酱汁浸到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深褐色。庚辰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手机震动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屏幕。沈千尘的消息:“肉腻不腻?今天的肥肉多了点。”

庚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几块肉。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炖得透亮,入口即化。不腻。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不腻”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好。”

对方秒回:“那就行。下午有会诊,你替我去一趟?骨科,三号病房,一个老太太摔了一跤,怀疑髋部骨折。”

“好。”

庚辰把最后几口饭扒完,合上饭盒,洗干净放回护士站。沈千尘不在,台子上压了一张纸条:“骨科会诊,三号病房,床号307。”字迹很端正,和每次给他留饭时写“庚辰”两个字的笔迹一样。

下午两点,庚辰到了骨科病房。三号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病床上躺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奶奶,我是急诊科的医生,来帮您看看。”庚辰走到床边,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

“急诊科的?你不是骨科的?”

“不是。骨科医生马上来,我先帮您看看。”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瘦得像一把干柴。庚辰问了几句,老太太思路清晰,回答问题条理分明。三天前在家里摔了一跤,左髋着地,当时疼得站不起来,被家人送来医院。拍了X光片,没有看到明显的骨折线,但老太太还是疼,不敢动,躺在床上起不来。

“老年髋部骨折X光片有时看不出来,需要做CT或者磁共振才能确诊。”庚辰一边说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字迹工整,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有些年头了,颜色发黄,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护士,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护士帽,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庚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上的人有些眼熟。不是长相,是气质。站姿、眼神、那种不卑不亢的神态。

“这是我女儿。”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市医院的护士,干了三十多年了,去年退休了。”

庚辰把病历本合上。“您女儿也是护士?”

“对。在儿科干了二十年,后来调到急诊科,干了十年。急诊科太累了,她身体扛不住,提前退了。”

庚辰拿起那个相框,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年轻护士穿着老式的护士服,帽子是那种把头发全包进去的款式,现在很少见了。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长相,是一种说不清的气质。

“您女儿叫什么名字?”庚辰问。

“姓沈。沈兰。”

庚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兰。沈千尘的母亲。沈千尘从来没有提过她母亲也是护士,也在这家医院,也在急诊科干过。

“您女儿现在在哪?”庚辰把相框放回去。

“在家呢。每天来给我送饭。”老太太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今天炖了排骨,你尝尝?”

庚辰看着那个保温桶。银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沈兰”两个字。标签有些旧了,边角翘起来,沾着水渍。

“不用了奶奶,我吃过了。”

“那你带回去吃。她炖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庚辰笑了笑,没有推辞。他拿起保温桶,打开盖子。排骨汤的味道飘出来,很清淡的,带着姜片和枸杞的气息,和沈千尘炖的一模一样。

骨科医生来了之后,庚辰交接完病情,拿着那桶排骨汤走出了病房。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那么蓝,阳光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千尘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妈也是护士?”太直接了。“你从来没提过你妈。”太像是质问。

他把手机收起来,拎着保温桶回了急诊科。

下午的急诊大厅比上午安静了一些。庚辰把那桶排骨汤放在护士站,沈千尘不在,小周说她去住院部送病历了。他走进诊室,坐下来,翻开病历本。

下午来了几个病人,不重,处理起来很快。庚辰一边写处方一边想着那张照片。沈千尘的母亲,在急诊科干了十年。她们母女俩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干了三十年。沈千尘每天给人端水、留饭、说“别吃泡面”,她母亲也是这样吗?

五点多的时候,沈千尘回来了。她换了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重新扎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庚辰听到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走到护士站,停了一下,然后走进诊室。

“保温桶哪来的?”她看着桌上那个银色的保温桶。

“你姥姥给我的。”庚辰说,“她说排骨炖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沈千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正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点的暖。

“你去看那个老太太了?”

“嗯。髋部骨折,X光没看到骨折线,我让她做CT了。”

沈千尘在庚辰对面坐下,看着那个保温桶。她伸手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排骨汤,又盖上了。

“她是我姥姥。我妈.的妈。”

“我知道。”庚辰说。

沈千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那个厚厚的茧子在灯光下显得很白。

“我妈也在急诊科干过。干了十年。我调到急诊科的时候,她已经退休了。我们俩没有一起上过班。”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为什么没提过?”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诊室里很安静,走廊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听不太清。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沈兰的女儿。”她抬起头,看着庚辰,“我妈在急诊科干了十年,所有人都认识她。我来了之后,大家都说‘这是沈兰的女儿’,好像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庚辰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知道,那面湖下面藏着很多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干了三年。”沈千尘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窗外的天,“三年之后,没有人再说我是沈兰的女儿了。他们叫我沈护士,沈姐,沈千尘。”

她转过头,看着庚辰。

“我才是我自己。”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庚辰看着她,她看着庚辰。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目光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了。

“你妈炖排骨的手艺比你好。”庚辰说。

沈千尘笑了一下。“废话。她炖了三十年了。”

她把保温桶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说想见见你。”

庚辰愣了一下。

“见我?”

“她说你把她的排骨汤拿走了,得还她一顿饭。”

沈千尘走了。庚辰坐在诊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开始想晚上要穿什么衣服去沈千尘家,要不要买点东西,见了沈千尘的妈妈该说什么。这些问题比他看过的任何一个病人都难。

六点十分,庚辰下班了。他换了衣服,走出急诊大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没有下午那么亮了,斜斜地照在台阶上,把每一个凹坑都照得很清楚。

沈千尘从里面走出来,换了那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散着,帆布包挂在肩上。她看了一眼庚辰,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走上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夕阳里被拉成长长的影子。

“你妈喜欢吃什么?”庚辰问。

“你不用买东西。她什么都不缺。”

“那不行。”

沈千尘停下脚步,看着庚辰。

“那你买点水果。她喜欢吃橘子。”

他们在路边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老板说橘子是今天刚到的新鲜货,甜得很。庚辰挑了一袋,付了钱,拎在手里。橘子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清甜的,带着一点酸。

沈千尘的家还是那栋老居民楼,还是那条不太灵敏的声控灯。她跺了两脚,灯亮了,昏黄的,把楼梯照得模模糊糊。她走在前面,庚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

四楼。沈千尘掏出钥匙开门,门还是那把不太好拧的锁,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头发花白,扎着低马尾,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很亮,和沈千尘很像。

“来了?”她看了一眼沈千尘,又看了一眼庚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庚辰?”

“阿姨好。我是庚辰。”

“进来坐,饭马上好。”

她又缩回了厨房。油烟机的声音还在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也还在响。沈千尘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庚辰脚边,蓝色的,新的,塑料膜还没撕。

“我妈特意给你买的。”沈千尘说。

庚辰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布艺沙发,茶几,电视柜。电视柜上的相框多了几个,有沈千尘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有沈渡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的时候,骑着一辆红色的三轮车,表情很得意。还有一张全家福,沈千尘的父母坐在前面,沈千尘和沈渡站在后面,四个人都在笑。

庚辰站在电视柜前,看着那张全家福。沈千尘的父亲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得很温和。她的母亲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沈千尘大概十五六岁,瘦瘦的,扎着马尾,笑得很开。沈渡七八岁,站在姐姐旁边,做鬼脸。

“看什么呢?过来吃饭。”

沈千尘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庚辰转过身,看到她把菜一盘一盘地端到餐桌上。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放在桌上摆好了,连筷子都摆齐了。

沈千尘的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庚辰对面坐下。

“吃吧。别客气。”

庚辰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浓郁,肉一抿就下来了,和沈千尘做的不太一样,更有烟火气,更像妈妈做的。

“好吃吗?”沈千尘的母亲看着他。

“好吃。”

“那就多吃点。千尘说你瘦了。”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沈千尘正在低头喝汤,没看他,但耳朵尖是红的。

“没有瘦,最近吃得挺好的。”

沈千尘的母亲给庚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又给沈千尘夹了一筷子,然后给自己夹了一小块排骨,慢慢地啃着。

“千尘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放下筷子,看着庚辰,“你多担待。”

庚辰放下筷子。

“阿姨,沈姐对我很好。是我应该谢谢她。”

沈千尘的母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我女儿没看错人”的、安心的、放心的笑。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了碗筷。沈千尘的母亲说累了要休息,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庚辰和沈千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新闻。茶几上摆着那袋橘子,庚辰剥了一个,递给沈千尘一半。

“酸吗?”他问。

沈千尘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甜。”

庚辰也咬了一口。酸。但她说甜就甜吧。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庚辰靠在沙发上,左臂搭在靠背上,伤口的位置对着灯光,已经不疼了。

“沈姐。”

“嗯。”

“你妈挺好的。”

“嗯。”

“你爸呢?”

沈千尘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拿纸巾擦了擦手。

“去世了。五年前,心梗。送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庚辰沉默了片刻。

“那天你在值班吗?”

“不在。我在家。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抢救室了。我到的时候,赵主任刚从里面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庚辰注意到她攥着纸巾的手指微微泛白。

“那是你第一次站在抢救室外面?”

沈千尘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然后又拼了回去。

“第二次。”

“第一次呢?”

“沈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三年前,我以为是他。”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气温八到十八度。

“沈姐。”

“嗯。”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站在外面了。”

沈千尘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知道了。”她说。

庚辰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沈千尘跟在他后面,站在门里面。

“明天早上吃什么?”庚辰问。

“你想吃什么?”

“包子。肉的。”

“行。”

庚辰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把楼梯照得模模糊糊。

“庚辰。”身后传来沈千尘的声音。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今晚的排骨,好吃吗?”

庚辰站在楼梯上,看着脚下灰色的水泥台阶。

“好吃。和昨天的饺子一样好吃。”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锁住了。

庚辰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六下,然后走出了居民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不冷。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在拉窗帘。窗帘合上了,灯灭了。

庚辰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路灯照着他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对方秒回:“嗯。明天包子,肉的。别忘了。”

庚辰笑了一下。

“不会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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