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日常与承诺
庚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她今天扎了高马尾，白大褂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一朵小花。台子上放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肉的。”沈千尘看到庚辰，用手指点了点那个袋子，“豆浆放了糖。”
庚辰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放吗？”
“今天想给你放。”沈千尘低下头继续整理输液单，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庚辰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不是很甜，刚好能盖住豆腥味。他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没抬头，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拿着包子和豆浆走进诊室，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肉馅比昨天多了一点，汁水更足，像是专门多塞了一勺。
上午的病人不多。庚辰看了几个常规的，处理了一个急性肠胃炎，给一个糖尿病的老太太调了药。没有系统，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但每个病人都看得很仔细。量血压、听心肺、问病史、翻病历，一样不落。
快到十点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庚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
“你好，哪里不舒服？”庚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女人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大夫，我想查一下，我身体里有没有东西。”
庚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去年做过一次手术，阑尾炎。手术之后，我就觉得身体不太对劲。有时候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
庚辰的心跳加速了。他想到了自己的植体。想到了三年前那台阑尾手术。想到了傅明远说的——“你是在医院里被装的。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某一天，某一次手术，某一次麻醉，有人把东西放进了你体内。”
“你叫什么名字？”庚辰问。
“林晓。”
“在哪做的手术？”
“市二院。去年三月。”
庚辰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他的手很稳，但脑子在飞速转动。市二院。不是他做手术的那家医院，但时间接近，都是去年。如果这个女人的体内真的有东西，那说明被植入的人不止他一个。
“你有什么其他症状吗？头疼？记忆力下降？手抖？”
林晓想了想。“有时候会头疼。但不是很严重。记忆力——”她犹豫了一下，“确实比以前差了一些。我以为是因为工作太累了。”
庚辰在病历本上写下了她说的每一个症状。他抬起头，看着林晓的眼睛。
“我建议你先做一个全身的影像检查。磁共振，看看有没有异常。不用太担心，先查清楚再说。”
林晓点了点头，拿起档案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夫，你说我会不会是在胡思乱想？”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会。你的感觉可能是真的。但需要检查才能确定。”
林晓走了。庚辰坐在诊室里，盯着她坐过的椅子。他拿起手机，想给姜淮发消息，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里也来了一个可能被植入的人”？姜淮已经在查了，查了六年，什么都查不到。再给他一个名字，也只是多一份煎熬。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翻开病历本，开始写下一位病人的记录。
中午的时候，庚辰去食堂吃饭。沈千尘已经在角落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两份饭。她看到庚辰，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今天有鱼，我给你打了一份。”
庚辰坐下来，看着面前那份饭。一块清蒸鱼，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鱼不大，但很新鲜，鱼肉白嫩，淋了一点蒸鱼豉油。
“你怎么不吃？”庚辰看到沈千尘面前的饭几乎没动。
“不太饿。”
“你早上也没吃。”
沈千尘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
庚辰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那份鱼夹了一块放到沈千尘的碗里。
“吃。”
沈千尘看着碗里的那块鱼，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猫。
“好吃吗？”庚辰问。
“还行。”
庚辰也吃了一口。鱼很嫩，豉油的咸味和鱼的鲜味混在一起，刚刚好。但他觉得沈千尘说的“还行”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是“你夹的鱼，还行”。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回急诊科。路过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沈千尘忽然停下来。
“庚辰。”
“嗯。”
“你今天上午看的那个病人，林晓，你给她开了磁共振？”
庚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分诊台看到的单子。”沈千尘看着他，“她是什么病？”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不想骗沈千尘，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说她身体里有东西。在动。做完阑尾手术之后开始的。”
沈千尘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觉得是真的？”
“不知道。但她说的是真的，至少她觉得是真的。”
沈千尘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庚辰。”
“嗯。”
“你胳膊上的伤口，还疼吗？”
庚辰抬了抬左臂。“不疼了。”
“纱布换了吗？”
“还没。”
“下班后来护士站，我给你换。”
她走了。庚辰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碎金。
下午四点多，庚辰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沈千尘，不是姜淮，不是陆沉舟。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地址显示是本市。
“庚医生，我是林晓。磁共振结果出来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庚辰把手机递给对面的护士，让她帮忙查了一下林晓的磁共振结果。报告已经出来了，影像科的结论写得很简单——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明显异常。这是影像科最常用的结论之一，意思是“片子没有看到明确的病灶”。但“没看到”不等于“没有”。
庚辰拿起手机，打字回复：“报告说未见明显异常。但如果你还是感觉不舒服，可以来医院，我再帮你看看。”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好。谢谢大夫。”
庚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些发黄，两端发黑，和沈渡病房里那根一样。他想到了沈渡脖子后面那个发红的凸起。想到了自己左臂上那道缝了四针的伤口。想到了傅明远说“我把所有植入体的远程信号都关了”。
但他没有全关。他留了谁的？还是谁的他都关不了？
五点多，庚辰去护士站换纱布。沈千尘已经在等他了，台子上摆着碘伏、棉签、纱布、胶布，一字排开，和手术台上的器械一样整齐。
“袖子卷上去。”沈千尘说。
庚辰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那道伤口。缝线还在，再过几天才能拆。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但没有肿，没有渗液，长得还可以。
沈千尘用碘伏棉签给伤口消毒，动作很轻，从中心向外画圈，一圈一圈的，和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长得不错。”她说。
“你缝的更好。”庚辰说。
沈千尘没接话，把新的纱布覆在伤口上，用胶布固定住。她的手指按在胶布上，压了压，让胶布贴得更紧。
“好了。”
“谢谢沈姐。”
沈千尘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袋，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把纱布卷好放回药箱。所有东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和每次一样。
“沈姐。”
“嗯。”
“林晓的磁共振结果出来了。未见明显异常。”
沈千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你觉得她身体里有东西吗？”
“我不知道。”庚辰说，“但我身体里也有过。磁共振也看不到。”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千尘把药箱合上，放回柜子里。她转过身，看着庚辰。
“你想帮她？”
“她想搞清楚。我帮不了她搞清楚，但至少可以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但你烦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庚辰笑了一下。沈千尘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护士站里，被白色的灯光照着，被白色的墙壁围着，被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包围着，但他们笑了。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这个时候，除了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下班后，庚辰和沈千尘一起走出医院。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云彩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橙色。沈千尘走在庚辰左边，帆布包挂在右肩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晚霞里被染成了橘色。
“明天周末。”沈千尘说。
“嗯。”
“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来我家吃饭。我妈说让你来。”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晚霞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
他们走到庚辰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楼道的灯还是坏的，里面黑漆漆的。
“到了。”沈千尘说。
“嗯。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千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姐。”
她停下来。
“明天吃什么？”
沈千尘转过身，看着他。晚霞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走了。庚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洞洞的楼道。他没有跺脚，摸黑上了楼。
到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方秒回：“嗯。明天中午，别迟到。”
“不会的。”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伞下面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开化验单的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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