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周末与线索
周六的阳光比平时来得晚了一些。庚辰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不像晴天，也不像阴天，像是太阳还没决定好今天要不要出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分。没有消息，沈千尘没发消息来。他放下手机，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一周前好了不少。眼睛下面没有青黑了，嘴唇不干了，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纱布昨天沈千尘换的，还白着，没有渗血。他看着镜子，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已经整整一周没有系统了。一周前的今天，他躺在废弃的疾控中心三楼，让傅明远从胳膊里挖出了那颗米粒大的东西。一周后的今天，他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子刷牙，准备去沈千尘家吃饭。
这就是正常日子。沈渡说的那种正常日子。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黑色的休闲裤，运动鞋。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有些长了，刘海搭在额前，他用手指往后拢了拢，又觉得不太好，放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着镜子看这么久。以前上班他从来不看镜子，白大褂一套，谁看得到里面穿的什么。但今天不是上班，今天是去沈千尘家，见她的妈妈。
他拿起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我几点到？”
对方秒回：“十一点半。别早到，我妈做饭慢。”
庚辰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他在路边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一箱牛奶，又加了一束花。花是店老板推荐的，说是康乃馨，粉色，适合送给长辈。庚辰从来没买过花，看着那束粉色的康乃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买了，让老板用报纸包好，抱在怀里。
十点四十，他到了沈千尘家楼下。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快一个小时，他不想上去打扰，就在楼下站着。居民楼前面有一排绿化带，种着几棵冬青树，叶子绿得发黑。他站在冬青树旁边，把牛奶箱放在地上，花束靠在箱子上，橘子和牛奶箱并排摆着，看起来像是来送货的。
十一点十分，沈千尘的头从四楼窗户探出来。
“你怎么不上来？”
“你说十一点半。”
“我说十一点半你就十一点半？你几点到的？”
“刚到。”
“骗人。我看到你在下面站了二十分钟了。上来。”
窗户关上了。庚辰拎着东西上楼，声控灯今天很给面子，一跺脚就亮了。他走到四楼，门已经开了，沈千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但嘴唇比平时红一些，可能是涂了口红。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她看着庚辰手里的牛奶、橘子和花。
“第一次来，不能空手。”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空手。”
“那是你妈让我来吃饭，不是正式的。”
沈千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什么正式不正式的，进来。”
庚辰换了鞋，把东西拎进去。沈千尘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的皱纹比上次看的时候深了一些，但笑得很暖。
“来了？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
“好。千尘，给庚辰倒水。”
沈千尘去厨房倒水，庚辰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的相框。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发现相框比上次多了几个。有一张沈千尘穿护士服的照片，应该是在医院拍的，白大褂、护士帽，站在护士站前面，表情很认真。有一张沈千尘和沈渡的合照，两个人在海边，沈千尘穿着裙子，沈渡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喝水。”沈千尘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庚辰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和医院里的每一杯水一样，不烫不凉。
“你跟你妈说了我要来？”
“说了。”沈千尘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她说要给你做红烧排骨。”
“你爸以前喜欢吃？”
沈千尘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
沈千尘低下头，看着靠枕上的花纹。“嗯。我爸以前最喜欢吃排骨。我妈每次做排骨，他都能吃两碗饭。”
“你呢？”
“我也喜欢。但后来不太吃了。”
“为什么？”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因为他走了之后，排骨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庚辰端着那杯水，坐在沈千尘旁边，两个人看着电视柜上的相框，谁都没有说话。
“沈姐。”
“嗯。”
“你爸走的那天，你在值班吗？”
沈千尘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些。“不在。我在家。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抢救室了。我到的时候，赵主任刚从里面出来。”
“赵主任跟你说了什么？”
沈千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侧面那个厚厚的茧子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他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庚辰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看着沈千尘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抢救室外面。”沈千尘的声音很轻，“后来我调到了急诊科，每天都站在抢救室里面。我以为站到里面去，就不会再害怕了。”
“后来呢？”
“后来沈渡出事。”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我又站在了外面。”
庚辰伸出手，放在她抱着靠枕的手上面。沈千尘的手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
“以后不用站在外面了。”庚辰说。
沈千尘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看着庚辰，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从靠枕上抽出来，放在了他的手上面。她的手指很凉，但她的手心是温的，和他第一次在抢救室里帮她擦血的时候一样温。
“吃饭了。”沈千尘的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盆排骨出来，看到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排骨放在桌上，“千尘，来端菜。”
沈千尘站起来，手从庚辰手上拿开了。她走进厨房，庚辰也站起来，跟着走进去。
“阿姨，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
“没事，我来。”
庚辰接过沈千尘手里的盘子，端到餐桌上。菜不多，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每一样都很家常，每一样都冒着热气。
三个人坐下来。沈千尘的母亲坐在主位，庚辰和沈千尘面对面。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吃吧。别客气。”沈千尘的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庚辰碗里。
庚辰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浓郁，肉一抿就下来了，和沈千尘做的不太一样，但比沈千尘做的更香。
“好吃吗？”沈千尘的母亲看着他。
“好吃。比沈姐做的好吃。”
沈千尘在对面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沈千尘的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了很久的、但还在开的花。
“千尘这孩子，从小就不会做饭。她做的东西，能吃就不错了。”
“妈。”沈千尘的语气有些急了。
“我说的是实话。”沈千尘的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沈千尘碗里，“你小时候做的第一顿饭，炒的鸡蛋，黑得跟炭似的，你爸还说好吃。”
“爸那是给我面子。”
“你爸那个人，对谁都给面子。”
沈千尘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青菜。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起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拾碗筷。沈千尘的母亲说要去午睡，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庚辰和沈千尘。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
“你妈做的排骨，比你好吃。”庚辰说。
“你再说一遍。”
“你妈做的排骨，比你好吃。”
沈千尘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手指上还挂着水珠。“那你下次来吃我妈做的，别吃我做的。”
“不行。你做的也得吃。”
沈千尘看着他，水龙头没关，水还在流，哗哗的。“你这个人，真的是。”
庚辰接过碗，用干布擦干净，叠好放在碗架上。沈千尘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
“庚辰。”
“嗯。”
“你今天几点到的？”
“十点四十。”
“你在下面站了那么久？”
“嗯。”
“为什么不早上来？”
庚辰把最后一只碗放好，转过身，看着沈千尘。厨房的窗户很小，光线不太亮，但她的脸还是看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因为你说十一点半。”庚辰说，“你说几点就几点。”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围裙上的水渍。
“庚辰。”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庚辰想了想。“不是。只对你。”
沈千尘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庚辰。厨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着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
“知道了。”她说。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沈千尘的母亲卧室门还关着，客厅里只有庚辰和沈千尘。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档不知道什么节目。
“沈姐。”
“嗯。”
“林晓联系你了吗？”
沈千尘摇了摇头。“没有。她说要来做进一步检查？”
“嗯。她说磁共振没看到什么，但感觉还在。”
“你觉得她身体里真的有东西？”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不止我一个人被装了。”
“你想帮她查清楚？”
“她想搞清楚。我能帮就帮。”
沈千尘靠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做菜的节目，主持人在教观众怎么炖排骨。
“我妈炖排骨放了八角、桂皮、香叶。”沈千尘说，“我只放姜片和料酒。”
“你做的也很好吃。”
沈千尘转过头看着他。“你不用每次都夸我。”
“不是夸。是真的。”
沈千尘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主持人的排骨炖好了，掀开锅盖，热气冒出来，把镜头糊了一层白雾。
三点多的时候，庚辰站起来准备走了。沈千尘送他到门口，站在门里面。
“明天早上吃什么？”庚辰问。
“包子。肉的。”
“豆浆呢？”
“你想放糖还是不放？”
“你放什么我喝什么。”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行。路上慢点。”
庚辰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
“庚辰。”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林晓的事，你要是查，我帮你。”
庚辰站在楼梯上，看着脚下灰色的水泥台阶。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沈千尘。她站在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他说。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六下，然后走出了居民楼。阳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正在看他。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
到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方秒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林晓的电话，我帮你问了。她明天上午来医院。”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的是：“谢谢你，沈姐。”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用说谢。”
庚辰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伞下面的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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