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林晓与线索

周日早上，庚辰到医院的时候，林晓已经在急诊大厅等了。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那个档案袋，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嘴唇发白，眼眶下面的青黑更重了。她看到庚辰走进来，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猛，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椅背才稳住。

“庚医生。”她的声音有些哑。

“来了？进来吧。”庚辰推开诊室的门，让林晓先进去，自己在后面跟进去，把白大褂穿上，坐下来。“磁共振的报告带了吗？”

林晓从档案袋里抽出报告单，放在桌上。庚辰拿起来看了一遍，和昨天在系统里看到的一样——未见明显异常。他把报告单放下，看着林晓。

“报告说没有看到异常。但你感觉还是不对？”

林晓点了点头，手指攥着档案袋的边缘，指节泛白。“昨天晚上特别明显。躺在床上，感觉左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很轻微的，但就是能感觉到。我老公摸了我的胳膊，什么都摸不到。”

左臂。庚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植体也在左臂。同一个位置。

“除了左臂，还有其他地方吗？”

“太阳穴。有时候左边太阳穴会跳，不是血管跳的那种，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庚辰在病历本上记录着。头疼、左臂异物感、太阳穴深处的跳动——这些症状和他自己当初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他的植体还给了他一套系统，让他在五天内从废物变成了天才。而林晓的植体，可能什么都没有给她，只给了她恐惧和不确定。

“林女士，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庚辰放下笔，看着林晓的眼睛，“去年我也做过一次手术。阑尾炎。手术之后，我也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

林晓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也有？”

“有。后来我找人取出来了。现在没有了。”

“取出来了？”林晓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我的也能取出来吗？”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林晓体内是否真的有植体，如果有，是谁放的，是什么版本，有没有自毁程序，取出的风险有多大。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首先要确定你体内有没有东西。磁共振看不到，可能是因为那个东西太小，或者材质特殊。我建议你做一个高分辨率的CT，薄层的，重点扫描左臂和头部。”

林晓点了点头。庚辰开了检查单，递给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庚医生。”

“嗯。”

“你取出来之后，还感觉到吗？”

庚辰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有些大了，穿在她身上显得肩膀很窄。

“不感觉到了。但有时候还会想起来。”

林晓沉默了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庚辰坐在诊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拿起手机，翻到姜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在不在市里？有个人，可能和你爸一样。”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谁？”

“林晓。去年在市二院做过阑尾手术。术后感觉左臂有东西在震，头疼，太阳穴跳。”

姜淮又隔了很久才回复。“我查一下。别让她乱跑。”

庚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走廊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追问声、护士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中午的时候，沈千尘端着一杯水走进诊室，把杯子放在桌上，在庚辰对面坐下。

“林晓查完了？”

“开了CT单。她去做检查了。”

“你觉得她体内有东西？”

庚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有。症状和我一模一样。”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你想帮她取出来？”

“想。但我做不到。我没有那个技术，也没有那个设备。只有傅明远知道怎么取。”

“傅明远不是跑了吗？”

“跑了。但跑不代表找不到。”

沈千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你想去找他？”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我不能看着林晓跟我一样，每天活在恐惧里。”

沈千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侧面那个厚厚的茧子在灯光下显得很白。

“你要是去找他，我跟你一起去。”

庚辰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我不是医生，但我是护士。你取植体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在旁边递器械。”

庚辰看着沈千尘，看了好几秒。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商量，像是在通知。

“会很危险。”庚辰说。

“我知道。”

“可能会有人跟踪。”

“我知道。”

“可能会被那些人找到。”

沈千尘抬起头，看着庚辰的眼睛。“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去？”

“去。”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庚辰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凉得很好，凉得像深秋的风，让人清醒。

下午两点，林晓的CT结果出来了。庚辰在电脑上打开影像，一帧一帧地看。左臂的薄层扫描，从肩关节到肘关节，每层厚度零点六毫米。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帧都放大了看。

第七十三层。左臂内侧，皮下脂肪层与肌肉筋膜之间，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密度略高的影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庚辰看到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晓。“林女士，你的CT结果出来了。左臂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影子，不能确定是什么，但位置和你说的感觉吻合。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专家看看，进一步明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庚医生，你能帮我取出来吗？”

庚辰握着电话，手指微微收紧。“我不能。我没有那个能力。但我可以帮你找人。”

“谁？”

“一个研究这个的专家。他现在不在市里，我需要时间找他。”

林晓又沉默了片刻。“好。我等你。庚医生，谢谢你。”

电话挂了。庚辰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米粒大的影子。它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存在。和他左臂曾经存在过的那一颗一样。

下午四点多，庚辰收到姜淮的消息。“查到了。林晓，三十四岁，去年三月在市二院做阑尾手术。主刀医生叫张维，麻醉医生叫刘东升。张维去年已经离职了，现在找不到人。刘东升还在市二院，明天我去找他。”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回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容易打草惊蛇。”

“林晓是我病人。我有权知道真相。”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市二院门口。”

庚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不知道今天还出不出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梳理这一周的信息。傅明远跑了，陆沉舟走了，沈渡走了，姜淮还在查，林晓出现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病人体内植入设备，不止一个，不止一家医院，不止一个城市。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有组织的、持续多年的行为。而傅明远，是知情者之一。

下班后，庚辰和沈千尘一起走出医院。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一抹淡淡的橘色，像被水洗过一样。沈千尘走在庚辰左边，帆布包挂在右肩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色。

“明天下午我去趟市二院。”庚辰说。

“去干什么？”

“姜淮查到给林晓做手术的麻醉医生还在那里。去找他问问。”

沈千尘的脚步慢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正常。“我跟你一起去。”

庚辰停下脚步，看着沈千尘。“你不用去。只是去问几句话。”

“只是问几句话，你为什么不能带我去？”

庚辰沉默了。他说不出理由。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先说哪一个。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不会打架。万一出事，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你会打架？”

“我学过两年散打。”沈千尘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

庚辰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的？”

“沈渡出事之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我不想再站在外面了。”

晚霞的光越来越淡，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没了。庚辰站在沈千尘面前，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垂在耳侧的碎发，看着她白大褂下面那件深灰色毛衣的领口。

“好。一起去。”

沈千尘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正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释然、一点“你终于同意了”的笑。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家水果店，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明天早上吃什么？”庚辰问。

“包子。肉的。”

“豆浆呢？”

“你喝什么我就带什么。”

“那喝甜的。”

沈千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喝不惯甜的吗？”

“你上次放的就不错。”

沈千尘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道弧度照得很清楚。

他们走到庚辰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楼道的灯还是坏的，里面黑漆漆的。

“到了。”沈千尘说。

“嗯。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千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姐。”

她停下来。

“明天下午三点，市二院门口。别迟到。”

沈千尘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会的。”

她转过身，走了。庚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转身走进黑洞洞的楼道，跺了一脚，灯没亮。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他摸黑上了楼，在黑暗中找到了自己的门，掏出钥匙，摸了半天才找到锁孔。门开了，他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黑暗中，他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方秒回：“嗯。明天下午，市二院，三点。别忘了。”

“不会忘的。”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伞下面的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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