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暗访
周一下午两点四十，庚辰到市二院门口的时候，姜淮已经到了。他靠在大门边的石柱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庚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还有一个呢？你那个护士长女朋友不来？”庚辰没接话，看了一眼手机。沈千尘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路上，堵车。”他把屏幕转向姜淮，姜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点五十二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沈千尘从车里出来，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和平时在急诊科的样子不太一样，更像是来办事的不是来上班的。她走到庚辰旁边，看了姜淮一眼，点了一下头。“走吧。”姜淮转身走进医院大门，庚辰和沈千尘跟在后面。
市二院比庚辰工作的市人民医院小一些，只有一栋门诊楼和一栋住院部，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门诊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只开了两个，一个窗口排着几个人，另一个窗口空着。消毒水的味道比人民医院淡一些，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是空气清新剂喷多了。
麻醉科在住院部三楼。电梯到了，三个人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麻醉科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是关着的。姜淮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对着放，桌上堆着病历本和医学期刊。墙上挂着一张值班表，庚辰走过去看了一眼，麻醉医生那一栏写着：刘东升，周一、三、五白班，周二、四夜班，周末轮休。今天是周一，刘东升应该在班上。“人呢？”姜淮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沈千尘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工牌。“刘东升。就是这个桌子。”
“你们找刘医生？”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三个人同时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护士，穿着蓝色的护士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了看庚辰，又看了看姜淮和沈千尘，目光在沈千尘身上停了一下。
“我们是刘医生的老乡，正好来市里办事，顺路看看他。”沈千尘说，语气很自然，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热情也不冷淡，像真的老乡来串门一样。女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怀疑。“刘医生今天请了半天假，下午不在。你们明天再来吧。”
“他住哪儿您知道吗？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想见见他。”沈千尘的语气还是那种自然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
女护士犹豫了一下。“他好像住在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三号楼，四楼。具体哪一间我不太清楚。”
“谢谢您。”沈千尘笑了一下，转身看了庚辰一眼。
三个人走出麻醉科，电梯没坐，走楼梯下的一楼。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来回弹。
“你撒谎的水平比我想象的高。”姜淮看了沈千尘一眼。
“职业病。哄病人哄出来的。”沈千尘的嘴角弯了一下。
职工宿舍在住院部后面，隔了一条小路，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旧的，锁孔有些生锈。姜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在锁孔里捅了几下，锁开了。
庚辰看着他，没说话。沈千尘也没说话。
三个人上了四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姜淮跺了两脚才亮。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都贴着号码。401，402，403。走到406，姜淮停下来，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不在这？”姜淮皱了皱眉。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个人从最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到走廊里站着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找谁？”
“您是刘东升刘医生吗？”姜淮问。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是。你们找错了。”他低下头，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刘医生。”姜淮叫了一声，男人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姜淮追上去，庚辰和沈千尘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没亮，姜淮跺了一脚，亮了，照出男人有些慌乱的背影。
“刘医生，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只想问您几个问题。”姜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男人在三楼的拐角处停下来，没有转身，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重。
“去年三月份，您是不是给一个叫林晓的病人做过麻醉？”姜淮走到他身后，隔着三级台阶。
男人沉默了很久。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姜淮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有些哑。
“林晓做完阑尾手术之后，感觉左臂里有东西在动。她做了磁共振，没看到。做了CT，看到了，米粒大小。”姜淮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去。
男人的肩膀颤了一下。“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医生。”这次开口的是沈千尘。她的声音和刚才在麻醉科里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自然的、带着笑意的，而是更轻、更慢、更像是在哄一个不愿意开口的病人。“我们不是记者，不是警察，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因为我朋友也被人装了东西。”她看了庚辰一眼。
男人慢慢转过身。他看着沈千尘，又看了看庚辰和姜淮。他的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你们到底是谁？”
“和您一样，被这件事困住的人。”沈千尘说。
男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沉，沉得像憋了一辈子。
“林晓的手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主刀张维，护士孙丽，还有一个人。”
“谁？”姜淮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姓周。”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术那天，他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站在我旁边。他说他是来观摩学习的。我信了。手术快结束的时候，他让我把麻醉再维持五分钟。我照做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分钟里，他在林晓的左臂里放了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张维呢？他在干什么？”姜淮问。
“张维在缝合。他知道那个人在干什么。他们是一伙的。”男人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后来问过他，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最好’。”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这个姓周的人，长什么样？”庚辰问。
男人想了想。“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亮。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想过了才说的。”他停了一下，“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颗痣。”
庚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见过这个人。医务处，周明远的办公室。那个自称卫健委张处长的人。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眼睛不大但很亮，说话很慢。右手手背上有一颗痣。他记起来了。那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的烟，说“你今天的表现，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
“他是不是姓周？”庚辰问。
“我只知道他姓周。”
“是不是叫周明远？”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
姜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男人面前。照片上是傅明远。“这个人你见过吗？”
男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姜淮又翻了一张。这次是陆沉舟。男人还是摇头。
“那你见过我吗？”庚辰问。
男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
庚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写着他自己手术的时间、医院和主刀医生的名字。“去年，我也在这家医院做过阑尾手术。您是不是我的麻醉医生？”
男人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抬起头看着庚辰，嘴唇在抖，瞳孔在抖。
“是你。”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那个——”
“我是那个被装了东西的人。”庚辰的声音很平静，“已经取出来了。”
男人手里的纸掉在地上。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对不起。”他说。
“不是您的错。”
男人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但没有声音。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蹲下来，放在他脚边。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到庚辰旁边。
三个人走下楼梯，走出职工宿舍楼。下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庚辰站在楼前的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让瞳孔慢慢适应光线的变化。
“他说的那个姓周的，你见过？”姜淮问。
“见过。在医务处。他说他是卫健委的人。但我不信。”
“你当时没查？”
“查了。那天卫健委根本没有处长来医院。”
姜淮沉默了片刻。“那就是冒牌的。能进医务处，能坐进周明远的办公室，和周明远配合演戏——周明远知道他是谁。”
“周明远。”庚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医务处副处长，亲自到急诊科找他，说“有人盯着你”，说“保护好自己”。如果他和那个姓周的一伙的，那所有这些话都是表演。“你盯着周明远。我盯着那个姓周的。”姜淮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
“你怎么盯？”
“我有我的办法。”
庚辰没有追问。姜淮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
“林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傅明远。只有他知道怎么取。”
姜淮看了他一眼。“傅明远跑了。你找不到他。”
“他跑不远。他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城市。”
姜淮沉默了片刻，把烟掐灭了。“找到他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黑色的冲锋衣在阳光下反着光，走了几步，拐进了医院大门，不见了。
庚辰站在台阶上，沈千尘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你相信那个刘医生说的吗？”沈千尘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真的害怕的人，不会编故事。”
沈千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走下台阶，穿过小路，走到医院大门口。出租车停了一排，司机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
“回去吗？”沈千尘问。
“回。”
沈千尘拦了一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庚辰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司机问去哪，沈千尘报了人民医院的地址。车开了，两个人坐在后座上，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沈千尘的帆布包放在腿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阳光下很白。
“沈姐。”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在麻醉科门口，说得很好。”
“什么话？”
“你说你是刘医生的老乡。”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你记住，以后要找人，别直接问。先套近乎，再问话。这是我在急诊科跟病人家属打交道的经验。”
“学到了。”
车窗外的街道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卖水果的摊位、修手机的店、卖彩票的店、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白色的狗、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一个快递员在打电话。城市的下午，和每一天一样。
手机震动了。庚辰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没有存过的号码。“查到了。姓周的，全名周远舟。不是卫健委的人，是傅明远的学生。五年前离开傅明远的团队，之后去向不明。最近出现在市里，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
庚辰盯着这条消息。周远舟。傅明远的学生。五年前离开团队，开始做植入体的手术。市二院的麻醉医生说他在手术室里放了东西。庚辰自己，很可能也是他放的。
“谁发的？”沈千尘问。
“陆沉舟。”
“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但他还有朋友在这里。”
出租车停在人民医院门口。庚辰付了钱，两个人下车，走进急诊大厅。小周在分诊台前接电话，看到他们进来，用手指了指护士站的方向。
“沈姐，你的快递。放台子上了。”沈千尘走过去，拿起快递，拆开。是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地址——城东，翠屏花园，3栋，602。
庚辰看了一眼。“周远舟的地址？”
“陆沉舟寄来的。”沈千尘把钥匙放进包里，“他动作真快。”
“你想去？”
“你不是要找傅明远吗？找到周远舟，就能找到傅明远。”
庚辰沉默了片刻。沈千尘的话没错，周远舟是傅明远的学生，傅明远跑了，但周远舟还在。找到周远舟，也许就能找到傅明远的线索。
“明天去。”庚辰说。
“我跟你一起。”
“好。”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把包背上，走进了护士站。庚辰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更稳了，肩膀更开了，像是一个下了决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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