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翠屏花园

周二早上，庚辰到医院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别在耳后，白大褂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台子上放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肉的。豆浆放了糖。”沈千尘把袋子推过来，语气和每一天一样，好像今天不是要去跟踪一个危险人物，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

庚辰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和昨天一样甜。他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正在低头整理输液单，和每一天一样。他拿着包子和豆浆走进诊室，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肉馅比昨天又多了一点，汁水更足，像是在给他今天的行动补充能量。

上午的病人不多。庚辰看了几个常规的，处理了一个泌尿系感染的年轻姑娘，给一个高血压的老太太调了药。他看诊的速度比上周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回到了有系统时的状态，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没有系统。量血压、听心肺、问病史、翻病历，这些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多想，手自己就动了。

十一点的时候，沈千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水。她把一杯放在庚辰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靠在桌边。

“中午吃什么？”

“食堂吧。”

“下午去翠屏花园，你开车还是打车？”

“打车。”

沈千尘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我查过了，翠屏花园在城东，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3栋602，顶层。”

“你怎么查的？”

“网上查的。小区是2010年建成的，六层没电梯。602是顶层，东边户。”

庚辰看着沈千尘。她今天的准备比平时充分，像是在做一个术前评估，把所有能查的资料都查了一遍。

“你紧张吗？”庚辰问。

沈千尘想了想。“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两个人一起紧张，就不那么紧张了。”

中午吃完饭，庚辰和沈千尘各自换了衣服。庚辰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沈千尘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东，翠屏花园。”庚辰坐进副驾驶，沈千尘坐后排。

车开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话多，从医院门口一直说到翠屏花园，说这条路上的梧桐树是八十年代种的，说那个路口去年出过车祸，说翠屏花园的房子质量不好冬天透风。庚辰嗯嗯地应着，沈千尘在后座没说话，看着窗外。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大门是铁栅栏的，有些生锈了，门卫室里没人，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招保安，工资面议”。小区里面种着几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3栋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楼道门没关，用一块砖头抵着。三个人上了楼，声控灯不太灵敏，庚辰跺了两脚才亮。四楼，五楼，六楼。602在走廊尽头，门是防盗门，有些旧了，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庚辰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里面没有光。

“不在家？”沈千尘低声说。

庚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陆沉舟寄来的那把。他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很涩，他拧了好几下才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霉味。庚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迈步。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旧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已经干了。厨房的门关着，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庚辰走进去，沈千尘跟在后面。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上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书。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名叫《神经植入体的临床应用》，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周远舟，2019年3月。

“这是他住的地方。”庚辰把书放回去，环顾四周。窗帘拉着，床铺整齐，烟灰缸里有烟头——说明他不久前还在这里。但茶几上没有水杯，厨房里没有碗筷，冰箱里没有食物。他在这里住，但不是过日子。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随时可以走。

沈千尘在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了几样东西。一本笔记本，几封信，一张照片。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和符号，大部分看不懂，但有几页她认出来了。

“这是人名和日期。”沈千尘指着其中一页。庚辰凑过去看——林晓，2023.3.15。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后面写着日期，2023.4.2。还有几个名字，有些他听说过，有些完全陌生。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最早的是2021年，最近的是上个月。

庚辰的手指在那几个名字上慢慢划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日期。这里面有他，有林晓，还有至少十几个他没听过的人。这些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被装了东西，可能有些人已经出现了症状，可能有些人已经——他不敢往下想。

沈千尘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又把那封信和照片也放进去。庚辰把书放回床头柜，把他动过的东西恢复原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很暗，很静，像一个被遗弃的地方。但有人住在这里，有人在这里睡觉，有人在这里抽烟、看书、记笔记。

他们下楼，走出小区。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庚辰站在小区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现在怎么办？”沈千尘问。

“笔记本里的那些人，需要找到他们，告诉他们。”

“你一个人？”

庚辰睁开眼，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先找一个试试。”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帮你。”

出租车来了。庚辰拉开车门，让沈千尘先上，自己从另一边上车。车开了，两个人坐在后座上，谁都没有说话。沈千尘的帆布包放在腿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阳光下很白。她把手放在包上，庚辰把手放在座椅上，两个人的手指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

车窗外的街道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庚辰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的那些名字。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东西。他们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过着正常日子。但他们的正常日子里，藏着一个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庚辰。”沈千尘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还好。”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指很凉，但她的手心是温的。

“你不用一个人。”

庚辰低下头，看着她放在自己手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他在抢救室里看到的一样。

“我知道。”

出租车停在人民医院门口。庚辰付了钱，两个人下车，走进急诊大厅。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金色。庚辰走进诊室，换好白大褂，坐下来。桌面上摆着一杯水，温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烫不凉。

手机震动了。姜淮的消息：“查到周远舟了。他三天前离开翠屏花园，去了城南的一个地方。地址发你。”

庚辰看着那条消息，打字回复：“我们去了他住的地方。找到一本笔记本，上面有十几个名字，都是被装过植体的人。”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发给我。”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沈千尘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那页，用手机拍了照，发给庚辰。庚辰转发给姜淮。

“沈姐。”

“嗯。”

“笔记本里那些人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千尘点了点头。“我知道。”

“如果我出事了，你帮我找到他们。”

沈千尘的手指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

“你不会出事。”

“万一呢？”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追问声、护士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听不太清。

“万一你出事，我帮你找到他们。然后帮你把那个姓周的找出来。”

庚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沈千尘低下头，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晚上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妈说让你来吃饭。”

庚辰愣了一下。

“今天？”

“嗯。她说给你炖了排骨。”

庚辰看着沈千尘。她的表情很平静，和说“明天早上吃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不是他们刚从周远舟的住处回来、不是他们刚刚发现了一个可能涉及几十个人的秘密、不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

“好。”

五点四十，庚辰脱了白大褂，换了衣服。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等他了，帆布包挂在肩上，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两个人走出急诊大厅，天还没黑，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色。沈千尘走在庚辰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姐。”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那个姓周的。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沈千尘的脚步慢了一点，然后恢复了正常。

“怕。但怕也要查。”

庚辰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棵老槐树，路过那家水果店，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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