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两个名字
沈千尘的母亲今天炖了鸡汤。庚辰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很浓的香味，混着姜片和枸杞的气息，从厨房里飘出来，把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暖意。沈千尘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帮忙。庚辰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的相框，那些照片他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今天他看到的是沈千尘穿学士服那张，笑得很开，露出两排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再那样笑。
“吃饭了。”沈千尘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中间。鸡汤炖了一下午，鸡都炖烂了，汤是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枸杞一粒一粒地飘在汤面上。
沈千尘的母亲端着菜跟在后面，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碗蒸蛋。菜不多，每一样都是热的，冒着白气。三个人坐下来，庚辰还是坐在沈千尘对面，沈母坐在主位。
“喝汤。”沈母舀了一碗汤放在庚辰面前。
庚辰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很鲜，鸡肉的鲜味全炖出来了，姜片去腥，枸杞提味，和沈千尘炖的排骨汤不一样，但一样的好。
“好喝吗？”沈母看着他。
“好喝。”
沈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多喝点。千尘说你今天跑了一天，累了吧？”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正在低头喝汤，没看他。
“还好，不累。”
沈母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庚辰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沈千尘碗里。“千尘，你也吃。看你瘦的。”
沈千尘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我没瘦。”
“还没瘦？下巴都尖了。”沈母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沈千尘碗里，“多吃菜，别光喝汤。”
沈千尘低下头，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庚辰看着她，她没看他，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碗筷。沈母今天没去浇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
“王丽的事，你怎么想？”庚辰问。
沈千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她死了。不一定和植体有关。”
“但有可能有关。”
“嗯。”
“张伟被救护车拉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
“也可能和王丽一样。”沈千尘接过话头，声音很平。
庚辰没有说话。他把擦好的碗叠好，放回碗架上。沈千尘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明天还找吗？”她问。
“找。下一个。”
“谁？”
庚辰想了想。“赵强。市二院，去年七月。”
“明天下午？”
“嗯。”
沈千尘点了一下头。“行。”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沈母还在看电视，看到他们出来，拍了拍沙发。“来，坐着，看看电视。”
庚辰和沈千尘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一群人在唱歌，声音不大。沈母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跟着哼两句，音不太准但很投入。沈千尘抱着靠枕，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庚辰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千尘睡着了？”沈母小声问。
庚辰看了看沈千尘，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睡着了。”
沈母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沈千尘身上。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个婴儿。盖好毯子，她坐回沙发上，看着庚辰。
“千尘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沈母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庚辰能听见，“她爸在的时候，她还有个说话的人。她爸走了之后，她把什么东西都憋在心里。”
庚辰没有说话。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母看着沈千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小时候话多得很，什么事都要说，高兴也说，不高兴也说。后来她爸走了，沈渡出事了，她就不怎么说了。”
“她会好的。”庚辰说。
沈母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个人，话也不多。”
“嗯。”
“但你说的话，她都听。”
庚辰沉默了片刻。“她听的不是我的话，是她自己心里的话。”
沈母嘴角弯了一下。“你们俩，一个样。”
九点多，沈千尘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庚辰。
“几点了？”
“九点多了。我该走了。”
沈千尘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庚辰换鞋，沈千尘站在门里面。
“明天下午，市二院门口，两点。”
“好。”
庚辰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
“庚辰。”
他停下来。
“王丽的事，不是你的错。”
庚辰站在楼梯上，看着脚下灰色的水泥台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六下，走出了居民楼。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沈千尘站在窗前，正在拉窗帘，窗帘合上了，灯灭了。
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路灯照着他一个人。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到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方秒回：“嗯。明天下午两点，市二院门口。”
“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王丽的名字、张伟的地址、笔记本上那十五个人的名字。十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十六个。他找到了两个——一个失踪，一个死了。还有十四个在等他。
周四下午两点，庚辰和沈千尘又到了市二院。这次他们要找一个叫赵强的人，三十二岁，去年七月在这里做的阑尾手术。和庚辰一样，同一个主刀，同一个麻醉，同一个姓周的人在手术室里站着。
普外科的护士站还是那个年轻姑娘。沈千尘这次没用人脉，直接走过去。
“你好，我们想查一下赵强的病历，去年七月的。”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家属？”
“朋友。他好久没联系了，我们想找到他。”
护士犹豫了一下，在电脑上查了查。“赵强，去年七月入院，阑尾炎手术，术后恢复良好，住院五天，出院了。”
“有联系方式吗？电话？地址？”
护士摇了摇头。“病历上的电话是空号。地址是登记的，但不一定准。”
沈千尘拿了地址，和庚辰出了医院。地址在城西，一个叫柳园的小区。他们打车过去，四十分钟的路程。庚辰看着窗外，街道从繁华慢慢变得冷清，楼房从高变矮，马路从宽变窄。柳园小区在城西的边上，靠近郊区了。小区不大，只有四栋楼，都是六层的。
他们找到3栋，上了四楼，找到402。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庚辰敲了敲门，一个老太太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你们找谁？”
“奶奶，请问赵强住这里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赵强？他是我儿子。你们找他什么事？”
庚辰和沈千尘对视了一眼。“我们是他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在。他去外地了。”
“去哪了？能给我们个地址吗？”
“不知道。”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哑，“他去年做完手术，回来住了几天，说要出去打工。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
她抬起头，看着庚辰。“你们是他朋友，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庚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希望，也有一丝恐惧。希望是也许他们真的知道赵强在哪，恐惧是也许他们会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奶奶，我们也好久没联系了。就是想来看看他。”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门没有关。庚辰看到她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用力。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门缝里。信封里装着一些钱，不多，但够老太太用一阵。她没有告诉庚辰，庚辰也没有问。
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强也不在了。”庚辰说。
“可能只是不想回来。”沈千尘说。
庚辰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到路边，等出租车。
“庚辰。”
“嗯。”
“你怕不怕找到最后一个人，发现所有人都——”
“怕。”
沈千尘没有再问。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庚辰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不是困了，是不想再看窗外。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快黑了。出租车停在人民医院门口，庚辰付了钱，两个人下车。沈千尘没进去，站在医院门口。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我妈说让你来吃饭。”
庚辰看着她。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又炖了排骨？”
“不是。今天包了饺子。”
庚辰嘴角弯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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