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周三下午两点，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市二院门口。姜淮没来，他去了城南找周远舟的线索。阳光比昨天好一些，照在医院的白墙上，反光有些刺眼。庚辰眯着眼睛看了看门诊大楼，想起了自己去年在这里做阑尾手术的那天。他当时什么都没感觉到，麻醉一打，人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肚子里少了阑尾，胳膊里多了东西。他不知道那台手术里除了主刀、麻醉、护士，还有第四个人——一个姓周的、戴着口罩、穿着手术衣、在他左臂里埋下一颗米粒的人。
“走吧。”沈千尘拍了拍他的胳膊。
两个人走进门诊大厅。挂号窗口开着，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排队。庚辰走到导诊台，问了一下住院部的方向。市二院的住院部和门诊楼是连着的，穿过一条走廊就到了。他们要找一个叫张伟的人，三十二岁，去年五月在这里做的阑尾手术，和庚辰同一个主刀——张维。
“你确定他还在市里？”沈千尘边走边问。
“不确定。但他是名单上手术日期离我最近的，也许能找到。”
住院部三楼，普外科。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写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你们找谁？”
“请问张伟住在哪个病房？”庚辰问。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张伟？他去年就出院了。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想来看看他。”
护士看了庚辰一眼，又看了看沈千尘。“他去年出院后就没再来过。我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庚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千尘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病历。也许有他的住址。”
庚辰犹豫了一下。调阅病历需要权限，他不是市二院的医生，沈千尘也不是。但沈千尘已经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等我一下。”她走到护士站，和那个年轻护士说了几句话。护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挂了。她看着沈千尘，点了点头。
沈千尘走回来。“病案室在二楼。我认识一个市二院的老护士，以前一起培训过。她帮忙打了招呼。”
他们去了二楼。病案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护士坐在电脑前，看到沈千尘站起来。“千尘，好久不见。”
“李姐，麻烦你了。”
李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把张伟的住址抄在一张纸条上，递给沈千尘。“这个人去年出院后没有再来过，地址是当时登记的。”
沈千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谢谢李姐。”
“别客气。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好。您有空来家里吃饭。”
“行。”
两个人走出病案室。庚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城北，春华小区，7栋203。
“你认识的人真多。”庚辰说。
“干这行的，人脉就是资源。”沈千尘把纸条收好，“走吧，趁天还亮。”
春华小区在城北，离市二院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这是一个老小区，比沈千尘住的那个还老。楼外墙的涂料几乎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有的在充电，电线从楼上窗户垂下来，像蜘蛛网。7栋在小区最里面，庚辰和沈千尘上了二楼，找到203，敲了敲门。
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庚辰看了一下门缝，里面没有光。他蹲下来，看到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不是一天两天没住人，是至少一个月没开过门了。
“不在。”庚辰站起来。
沈千尘走到对面的邻居家，敲了敲门。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找谁？”
“大妈，麻烦问一下，对面这家人您认识吗？”
“张伟？他好久没回来了。”
“多久了？”
大妈想了想。“得有两个多月了吧。我记得他以前一个人住，不怎么出门。后来有一天，来了一辆救护车，把他拉走了。再后来就没见回来。”
庚辰和沈千尘对视了一眼。
“救护车？您记得是哪个医院的吗？”
“不知道。没注意。”
“那他的东西呢？行李什么的？”
“不知道。可能被收走了吧。”
门关上了。庚辰站在走廊里，看着203那扇落满灰的门。救护车。被拉走了。再也没回来。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每转一圈就重一分。
“也许只是搬家了。”沈千尘说。
庚辰没有说话。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203的门牌号，又拍了一张小区楼下的照片。两个人走出小区，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庚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下一个是谁？”沈千尘问。
庚辰拿出笔记本翻了一下。“王丽。去年六月在市中医院做的手术。时间有点久，不一定能找到。”
“先去试试。”
市中医院在老城区，比市二院远一些。他们到的时候快四点了，阳光已经开始泛黄。住院部在门诊楼后面，他们找到护士站，沈千尘又动用了一次人脉。这次是一个她以前的同事，转到了市中医院。同事帮忙查了一下，王丽出院后没有再来过，登记的地址是城南的一个老小区。
他们又去了城南。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整个小区灰蒙蒙的。王丽登记的地址是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也是坏的。庚辰打开手机手电筒，两个人上到四楼，敲了402的门。
这次有人应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了门，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们找谁？”
“请问王丽住这里吗？”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们是她的什么人？”
“朋友。好久没联系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她不住这里了。”
“那她住哪？”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她去年住院的时候，身体里查出来有东西。后来转了院，再后来——就没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庚辰的手机手电筒还亮着，光束打在地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没了是什么意思？”庚辰的声音有些紧。
男人抬起头。“死了。”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死了。王丽，去年六月做的手术，术后不到一年，死了。他不知道她的死和植体有没有关系，也许没有，也许有。但他知道，她身体里的那颗东西，从被放进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她查出来的是什么病？”沈千尘问。
“医生说是什么神经系统的病。具体我也说不清。”男人把门关上了。
庚辰和沈千尘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楼道的声控灯终于亮了，惨白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庚辰把手电筒关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笔记本的照片，王丽的名字后面写着日期——2023.6.18。
“走吧。”沈千尘说。
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还好吗？”沈千尘问。
“还好。”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两秒。“你说谎的时候右边眉毛比左边高。”
庚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眉。比左边高。
沈千尘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他在抢救室里看到的一样。她的手心是温的。
“明天再找下一个。”她说。
庚辰点了点头。出租车来了，沈千尘拉开车门，庚辰跟在她后面坐进去。车开了，两个人坐在后座上，手指还握在一起。
“今晚想吃什么？”沈千尘问。
“你想吃什么？”
“我妈说让你来吃饭。”
庚辰看着她。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划过，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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