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名单
沈千尘的母亲今天包的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庚辰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擀皮，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饺子皮从中间到边缘厚薄均匀，圆得像用圆规画的。沈千尘换了鞋，洗了手，也走进厨房帮忙包饺子。庚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一个擀皮一个包，手指翻飞，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会包饺子吗？”沈千尘的母亲抬起头看了庚辰一眼。
“不会。会吃。”
沈母笑了。沈千尘嘴角也弯了一下，但没抬头。她包的饺子整齐地排在案板上，褶子均匀，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像用模具压出来的。她妈包的饺子也是整齐的，但每个之间有一点细微的差别，像是手工的印记。母女俩包的饺子放在一起，能看出来是一个人教出来的。
“千尘从小就会包饺子。五岁的时候，她搬个小板凳站在厨房里，够不着案板，就踩在上面。包出来的饺子跟面疙瘩似的，煮出来全破了，成了一锅粥。”沈母一边擀皮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风吹过麦田一样的怀念。
“妈，别说了。”沈千尘的声音有些急。
“她说好吃。”沈母看了庚辰一眼，“她爸吃了两碗。”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千尘的手指在一个饺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包。沈母没有再说话，擀面杖转得还是那么快，饺子皮一张一张地飞出来。庚辰站在门口，看着沈千尘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垂在耳侧的碎发，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面粉。
“我来帮忙摆饺子。”庚辰走进厨房，洗了手，站在沈千尘旁边。她把包好的饺子递给他，他一个一个地摆在案板上，摆得不太整齐，有的躺有的立，歪歪扭扭的。
“你摆饺子的水平跟你剥蒜的水平差不多。”沈千尘看了一眼他摆的饺子。
“术业有专攻。”
“专攻什么？专攻摆饺子摆得丑？”
庚辰没接话，但嘴角是弯的。沈母看着他们俩，嘴角也弯了。
饺子煮好了。沈千尘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庚辰跟在她后面端着醋碟和蒜瓣。三个人坐下来，庚辰坐在沈千尘对面，沈母坐在主位。饺子白生生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猪肉白菜的香味混着醋和蒜的气息，在餐桌上飘着。
庚辰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切得很碎，猪肉剁得细腻，咸淡刚好，汁水在嘴里溢开，带着一股鲜甜。和沈千尘上次包的味道一样，又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家常的、踏实的、让人想多吃几个的味道。
“好吃吗？”沈母问。
“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这次是我拌的馅。”
沈千尘看了母亲一眼。“妈，你拌的馅确实比我拌的好吃。”沈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庚辰碗里，又夹了一个放进沈千尘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碗筷。沈母今天没去浇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
“赵强的事，你怎么想？”庚辰问。
沈千尘的手停了一下。“他妈以为他去打工了。但他可能不是去打工。”
“你觉得他出事了？”
“不知道。但他妈一个人在家，他如果还活着，不会不联系。”
庚辰把擦好的碗叠好，放回碗架上。沈千尘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明天还找吗？”
“找。下一个。”
“谁？”
庚辰想了想。“孙梅。去年八月在市一院做的手术。”
“市一院？”
“嗯。我明天上午在急诊，下午去。你不用去了。”
沈千尘看着他。“为什么不用？”
“你已经请了三天假了。护士长那边不好交代。”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我明天下午调班。四点下班。你等我。”
庚辰看着她。“好。”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沈母还在看电视。看到他们出来，拍了拍沙发。“来，坐着。这节目好看。”庚辰和沈千尘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晚会，一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跳舞。沈母看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庚辰。”沈母忽然开口了。
“阿姨。”
“你家里还有谁？”
庚辰沉默了片刻。“我爸妈在老家。还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了。”
“你一个人在这边？”
“嗯。毕业之后就在这边工作了。”
沈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沈千尘抱着靠枕，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音乐声很大，鼓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九点多，庚辰站起来准备走了。沈千尘送他到门口，站在门里面。
“明天下午四点，急诊大厅见。”
“好。”
庚辰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
“庚辰。”
他停下来。
“赵强的事，不是你的错。”
庚辰站在楼梯上，看着脚下灰色的水泥台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他走出居民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沈千尘站在窗前，正在拉窗帘，窗帘合上了，灯灭了。
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路灯照着他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到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方秒回：“嗯。明天下午四点。别忘了。”
“不会忘的。”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赵强母亲的那双眼睛。浑浊的，带着一丝希望，也带着一丝恐惧。他不知道赵强现在在哪，是死是活。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找下去。找到最后一个，找到真相，找到那个姓周的，找到傅明远。
周五下午四点，庚辰在急诊大厅等沈千尘。她准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便装，深灰色大衣，头发散着，帆布包挂在肩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灯光下很白。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医院，打车去市一院。市一院在城中心，比市二院大很多。门诊大楼是新建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们找到住院部，上了五楼普外科。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接电话。沈千尘等她挂了电话，走过去。
“你好，我们想查一下孙梅的联系方式。去年八月在这里做过阑尾手术。”
护士看了沈千尘一眼。“你们是家属？”
“朋友。她好久没联系了，我们想找到她。”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孙梅，去年八月入院，阑尾炎手术，术后恢复良好，住院六天出院。联系方式——”她看了看屏幕，“电话停机了。地址是登记的，但不一定准。”
沈千尘拿了地址，和庚辰出了医院。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小区，离市一院不远。他们走路过去，穿过一条商业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小区在老城区，楼房不高，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他们找到那栋楼，上了三楼，找到302。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马尾，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她看着庚辰和沈千尘，眼神里有疑惑。
“你们找谁？”
“你是孙梅吗？”
“我是。你们是谁？”
庚辰看着她，看了一秒。“我们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孙梅的表情变了，手指攥紧了门把手。“什么情况？”
“关于你去年做的那台阑尾手术。”
孙梅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孙梅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庚辰和沈千尘。
“你们想了解什么？”
庚辰坐在她对面，沈千尘坐在旁边。“你去年做完手术之后，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常？”
孙梅的手指攥紧了靠枕的边缘，指节泛白。“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问这个？”
“我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我去年也在这家医院做过阑尾手术，术后也出现了异常。”孙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小臂内侧，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东西。”孙梅说，“去年做完手术之后出现的。有时候会震，很轻微，像手机震动，但又不像。我一直没敢跟别人说，怕别人说我脑子有问题。”
庚辰看着那个凸起。和他之前胳膊里的一模一样。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大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庚辰问。
“手术后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感觉胳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用手摸，摸不到。后来过了几天，那个地方鼓起来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有没有头疼？记忆力下降？手抖？”
孙梅想了想。“头疼有。记忆力——”她犹豫了一下，“确实比以前差了一些。我以为是因为工作太累了。”
沈千尘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孙梅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名字、日期、手术医院。“这个本子上有你。还有十几个人，都在同一年做了阑尾手术，术后出现了和你一样的症状。”
孙梅看着那本笔记本，脸色更白了一些。“你们找到其他人了吗？”
“找到了几个。”庚辰说，“有的失踪了，有的——”
他没有说下去。孙梅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会不会也——”
“不会。”庚辰的声音很稳，“你胳膊里的东西，可以取出来。”
“谁可以取？”
庚辰沉默了片刻。“一个研究这方面的专家。他现在不在市里，但我会找到他。”
孙梅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凸起。“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快。”
孙梅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好。我等你。”
庚辰站起来。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孙梅看着那个信封，摇了摇头。“我不要钱。我只要你们把那东西从我胳膊里拿走。”
沈千尘把信封推过去。“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买营养品的。你脸色不好，需要补补。”
孙梅看着沈千尘，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没有拿那个信封，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出小区，阳光已经偏西了。庚辰站在小区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孙梅还活着。”他说。
“嗯。”
“她胳膊里的东西还在。”
“嗯。”
“我要帮她取出来。”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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