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深夜来电

孙梅还活着。这个事实在庚辰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名单上十六个人，失踪的张伟，死去的王丽，杳无音讯的赵强，还有十三个未知。但至少孙梅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把袖子卷起来，让庚辰看到她左臂上那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周五晚上，庚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左臂的伤口已经拆线了，沈千尘昨天帮他拆的，针眼还有些红，但不疼了。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和他第一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的脑子里反复过着笔记本上的那些名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一个医院、一个未知的命运。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姜淮发的。

“周远舟在城南出现过。明天上午我去找他。你来不来？”

庚辰打字回复：“来。几点？”

“早上七点。城南客运站门口。”

庚辰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城南客运站，那是城边上最大的长途汽车站，人多、杂、四.通.八.达。周远舟选择那里出现，要么是想坐车离开，要么是故意让人找到。他不知道是哪种，但无论哪种，他都要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庚辰就起了。他换了深色夹克，运动鞋，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口袋。出门前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姜淮找到周远舟的线索。我去城南，你等消息。”

发完又觉得不对，加了一句：“别来。人多，不安全。”

对方秒回：“你自己小心。”没有争执，没有追问。沈千尘就是这样，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庚辰打车到城南客运站的时候，六点五十。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客运站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广场上。已经有乘客了，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编织袋的、抱着小孩的、拎着塑料袋的，进进出出，人声嘈杂。姜淮站在广场中央的石柱旁边，穿着黑色冲锋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和每次一样。

“几点到的？”庚辰走过去。

“六点。”

“有消息吗？”

姜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有。有人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临城的票。临城是傅明远的老家。”

“你确定是他？”

“售票员看了监控。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穿深色夹克，右手手背上有一颗痣。”姜淮看了庚辰一眼，“和你说的一样。”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周远舟要去临城。临城是傅明远的老家。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比他想的更深。

“车几点发？”

“七点二十。还有半个小时。”

“你买票了吗？”

“买了三张。”姜淮从口袋里掏出三张车票，递了一张给庚辰。“你、我，还有一个。”

“谁？”

“沈千尘。她已经到了。”

庚辰愣了一下，转过身。沈千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深灰色大衣，帆布包挂在肩上，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看着庚辰，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别来，但没说不能买票。”

庚辰看着她，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到的？”

“六点半。比你们俩都早。”

姜淮把另一张车票递给沈千尘。“车快开了。进站。”

三个人走进候车大厅，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队。去临城的车在第三个检票口，队伍不长，十几个人。庚辰扫了一眼，没看到周远舟。也许他已经上车了，也许他根本没来。姜淮走在前面，沈千尘在中间，庚辰在最后面。三个人上了车，座位不在一起，姜淮坐在前排，沈千尘坐在中间靠窗，庚辰坐在最后一排。庚辰能看到整个车厢的人，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前面，背对着他，看不到右手手背。

车开了。出了客运站，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庚辰盯着前面那个深色夹克的背影，他一直没转过脸，一直没动过。庚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姜淮发了一条消息：“前排深色夹克，是他吗？”

姜淮回头看了一眼，低下头打字：“不确定。看不到手。”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临城。临城是一个小城市，比庚辰想象的要小，客运站在城边上，下车的地方是一个不大的广场。乘客们拎着行李下了车，四散走开。庚辰盯着那个深色夹克的男人，他走在最前面，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左手垂在身侧。庚辰看不到他的右手手背。

“跟上去。”姜淮低声说。

三个人跟在那个男人后面，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男人出了客运站，穿过一条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在头顶交织。庚辰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前面是一个三岔口，左边、右边、直走，三条路，不知道他走了哪一条。

“分头追。”姜淮往左边走了，沈千尘往右边，庚辰直走。

庚辰跑了十几步，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个人，打太极的、遛狗的、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没有穿深色夹克的。他停下来，心跳很快，呼吸急促。跑了，或者跟丢了。

他转过身，想往回走，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庚辰。”

他猛地转过身。那个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远。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亮，和庚辰在医务处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卫健委张处长”一模一样。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颗痣在阳光下很显眼。

“你是周远舟。”庚辰说。

男人没有否认。“你跟了我一路。从客运站到巷子，从巷子到这里。你想问什么？”

“你在我胳膊里放了东西。”

周远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放了。也取了。”

“你怎么知道取了？”

“傅明远告诉我的。”

庚辰的手指收紧了。“傅明远在哪？”

周远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广场旁边的石凳上，用打火机压住。“傅明远让我转告你，他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哪儿？”

“你取东西的地方。”

周远舟转过身，走了。庚辰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他走到石凳前，拿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别再找了。

姜淮和沈千尘从两边跑过来。沈千尘的呼吸有些急，头发被风吹乱了。

“是他？”姜淮问。

“是他。”

“他说什么了？”

“傅明远在老地方等我。”庚辰看着手里的纸条，纸很薄，折痕很新，像是刚写不久的。

三个人站在广场上，谁都没有说话。打太极的老太太还在打，遛狗的大爷还在遛，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人翻了一页，哗啦一声，在安静的广场上很响。

“老地方是哪儿？”沈千尘问。

“疾控中心。我取植体的地方。”

姜淮皱了皱眉。“他约你去那里，不怕你报警？”

“他怕的话就不会约了。”

姜淮沉默了片刻。“你去不去？”

庚辰看着手里的纸条。别再找了。这四个字像是警告，像是劝告，像是最后一句善意的话。但他不能不去。傅明远是唯一知道怎么取出植体的人。孙梅在等他，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在等他。

“去。”

沈千尘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是温的。“我跟你一起。”

姜淮看着他们俩，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回市里。我要去找周远舟，他跑不远。”姜淮转身走了，黑色冲锋衣在阳光下反着光。

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广场上，看着姜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姐。”

“嗯。”

“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去？”

沈千尘转过身，看着他。“你去的地方，我就去。”

庚辰看着她，看了几秒。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走吧。回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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