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老地方
回市里的大巴上，庚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千尘坐在他旁边。窗外的风景从农田慢慢变回郊区，从郊区慢慢变回城市。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切出一条金色的线。沈千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庚辰侧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事情。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边缘出现了，首先是几栋孤零零的高楼，然后是连成片的住宅区，再然后是宽阔的马路和川流不息的车。大巴进了客运站，沈千尘睁开眼睛，揉了揉，看着窗外。
“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车，走出客运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云彩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橙色。沈千尘走在庚辰左边，帆布包挂在右肩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晚霞里被染成了橘色。
“现在去疾控中心？”她问。
“明天。今天太晚了。”
“那明天几点？”
“早上。”
沈千尘点了点头，没有问具体几点，也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去。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庚辰读得懂也读不懂的东西。庚辰读得懂的是信任，读不懂的是那种藏得很深的、怕他明天一个人去的担心。
“我跟你一起。”她说。
“好。”
两个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沈千尘报了人民医院的地址，车开了，两个人坐在后座上，肩膀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沈千尘的帆布包放在腿上，她的手放在包上，庚辰的手放在座椅上，手指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今晚想吃什么？”沈千尘问。
“你想吃什么？”
“我妈说让你来吃饭。”
庚辰看着她。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划过，一下一下的。
“又炖了排骨？”
“不是。今天做了鱼。”
“好。”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两个人下车，沈千尘走在前面，庚辰跟在后面，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家水果店，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千尘的家还是那栋老居民楼，声控灯还是不太好使。庚辰跺了两脚才亮，昏黄的光把楼梯照得模模糊糊。她走在前面，庚辰跟在后面，到了四楼，沈千尘掏钥匙开门，锁还是不太好拧，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妈，我们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沈母的声音：“来了？坐，饭马上好。”
庚辰换了鞋，走进客厅。沈千尘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帮忙。庚辰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的相框。那些照片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一样。今天他看到的是沈千尘穿护士服那张，站在护士站前面，表情很认真，和他在急诊科看到的一模一样。
“吃饭了。”沈千尘端着一盘鱼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中间。鱼是清蒸的，淋了蒸鱼豉油，上面撒着葱丝和姜丝，冒着热气。沈母端着两盘菜跟在后面，清炒西兰花和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三个人坐下来。沈母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庚辰碗里。“吃，鱼肚子上的肉刺少。”
庚辰咬了一口，鱼肉很嫩，豉油的咸味和鱼的鲜味混在一起，和食堂做的鱼完全不一样，更鲜更嫩更多汁。
“好吃吗？”沈母看着他。
“好吃。”
沈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多吃点。千尘说你今天跑了一天，累了吧？”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正在低头挑鱼刺，没看他。
“还好，不累。”
沈千尘把挑好刺的鱼肚子肉放进庚辰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庚辰看着碗里那块没有刺的鱼肉，嘴角弯了一下。沈母看着他们俩，嘴角也弯了。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碗筷。沈母今天没去浇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
“明天几点去？”沈千尘问。
“七点。”
“我六点半到你家楼下。”
“不用。我路过医院接你。”
沈千尘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手指上挂着水珠。“你路过医院要多走二十分钟。我六点半到你家楼下。”
庚辰看着她。“好。”
沈千尘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傅明远为什么约你去疾控中心？他不是跑了吗？”
“不知道。也许他想通了。也许他根本没跑。”
“你觉得他会帮你吗？”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傅明远为什么要约他。也许是真的想帮他，也许是一个陷阱。但无论哪种，他都要去。孙梅在等他，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在等他。
“去了就知道了。”
沈千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沈母还在看电视。看到他们出来，拍了拍沙发。“来，坐着。这节目好看。”
庚辰和沈千尘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一群人站在台上唱歌，声音很大。沈母看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庚辰。”沈母忽然开口了。
“阿姨。”
“你明天还来吃饭吗？”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沈千尘没看他，抱着靠枕，盯着电视。
“来的。阿姨做的饭好吃。”
沈母笑了。沈千尘嘴角也弯了一下。
九点多，庚辰站起来准备走了。沈千尘送他到门口，站在门里面。
“明天早上六点半，你家楼下。”
“好。”
庚辰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一脚，灯亮了。
“庚辰。”
他停下来。
“明天见了傅明远，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庚辰站在楼梯上，看着脚下灰色的水泥台阶。
“好。”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六下，然后走出了居民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沈千尘站在窗前，正在拉窗帘。窗帘合上了，灯灭了。
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路灯照着他一个人。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到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对方秒回：“嗯。明天六点半。别忘了。”
“不会忘的。”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傅明远的脸，是周远舟的背影，是孙梅左臂上那个米粒大小的凸起，是名单上那些名字——张伟、王丽、赵强、还有十几个他还没找到的人。
明天。一切都将在明天有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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