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赴约
周日早上六点二十,庚辰下楼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到了。她站在楼下那棵槐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路灯还亮着,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
“给你带了包子。肉的。”沈千尘把塑料袋递过来,另一只手拿着一杯豆浆,“豆浆没放糖,你自己加。”
庚辰接过袋子,拿出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比平时多了,汁水很足,和每一天的味道一样,又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今天不是在医院,而是在他家楼下。他喝了一口豆浆,没放糖的,豆腥味很重,但很香。
“你几点起的?”庚辰问。
“五点半。”
“这么早?”
“包包子要时间。”沈千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不是买的,是我包的。”
庚辰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尖是红的。
“好吃。”庚辰说。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走吧,车叫好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沈千尘拉开车门坐进去,庚辰跟在她后面。司机问去哪,庚辰报了疾控中心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开了。窗外的街道从安静慢慢变得热闹,早点摊的蒸汽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送外卖的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庚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沈千尘坐在旁边,帆布包放在腿上,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摩挲着。
“你紧张?”庚辰问。
“有一点。”
“我也是。”
沈千尘看了他一眼。“你紧张的时候右边眉毛比左边高。”
庚辰摸了摸自己的右眉。确实比左边高。他放下手,沈千尘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但手心是温的。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
庚辰付了钱,两个人下车。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墙皮剥落,爬着枯藤。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庚辰走得很慢,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弹。
疾控中心的大楼出现在视线里。五层楼,窗户全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窗帘,连玻璃都碎了大半。楼顶上“疾控中心”四个字只剩“疾”和“心”还亮着,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大门锁着,铁链还是那两条。庚辰绕到侧面,那扇窗户还开着,窗框变形了。他翻窗进去,沈千尘跟在后面。走廊里很暗,地上散着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空气里有霉味和化学试剂残留的酸涩。庚辰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
他们上了三楼。走廊比一楼更黑,窗户被封死了,用木板钉的。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傅明远在里面。”庚辰低声说。
沈千尘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过去,庚辰推开门。
房间里和上次一样。地上铺着防尘布,布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外接硬盘、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傅明远坐在地上,背靠墙壁,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庚辰,又看了一眼沈千尘。
“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哑了。
“你不是跑了吗?”庚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跑了。又回来了。”傅明远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墙才站稳。“跑不掉。走到哪都有人找。还不如回来。”
“谁找你?”
傅明远看着庚辰。“你知道是谁。”
庚辰沉默了片刻。周远舟。姜淮。还有那些他没见过、但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人。
“周远舟是你学生。”庚辰说。
“是。”
“他在病人身体里放植体,你知道吗?”
傅明远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防尘布。布上有脚印,有设备的压痕,还有几滴已经干了的水渍。
“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做了几十台手术。等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我找了他一年,没找到。后来你们找到了。”傅明远抬起头,看着庚辰,“那本笔记本,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做的。”
“植体是你设计的。他是你的学生。你脱不了干系。”
傅明远的脸色变了。“是。我脱不了干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沈千尘从庚辰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傅明远看着她,又看了看庚辰。
“你是来取孙梅的植体的?”他问。
“是。”
“你知道怎么取?”
“你教我。”
傅明远沉默了片刻。“植体取出的手术,我做不了。但我可以教你。”
庚辰看着他。“教我?”
“你是外科医生。你有基础。我只取过你一颗,知道位置、深度、角度。你学会,可以自己去取孙梅的。”
沈千尘拉住了庚辰的袖子。庚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全是不赞成。不是不信任他,是不信任傅明远。
“我学。”庚辰说。
傅明远点了点头,转过身,从设备箱里拿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手术器械,和上次他取庚辰植体时用的那一套一模一样。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持针器、缝线,一字排开,在防尘布上闪着冷光。
“躺下来。”傅明远指着地上的防尘布。
庚辰脱下外套,躺下来。左臂的伤口已经拆线了,留下四个小小的针眼,在皮肤上排成一条线。沈千尘蹲在庚辰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傅明远戴上手套,用碘伏在庚辰左臂内侧消毒,棉签划过皮肤,凉凉的。他用手术刀在原来的伤口旁边切开一道小口子,沈千尘的手指收紧了。
“深度零点五厘米。向内倾斜十五度。”傅明远一边操作一边说,声音很稳,“植体的位置在皮下脂肪层和肌肉筋膜之间。镊子从这里进去,往外夹。”
他把镊子递给庚辰。庚辰用右手接过镊子,探进伤口。傅明远握着他的手腕,引导方向。
“往外夹。”
庚辰的手指微微用力。镊子夹住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往外一拉。一颗米粒大的东西从伤口里出来了,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很好。”傅明远把那颗植体放进一个小瓶子里。
沈千尘握着庚辰的手,手心是热的。庚辰看着那个小瓶子,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血在往外渗,沈千尘用纱布按住。
“记住这个位置和深度。”傅明远把缝线递给庚辰,“自己缝。”
庚辰接过持针器,夹住弯针。皮肤切口不大,缝两针就够了。他下针、穿出、打结,动作比自己想象的稳。两针缝完,切口对合整齐,没有渗血。
“你学会了。”傅明远说。
庚辰坐起来,看着自己左臂上新的伤口。两个针眼,一小块纱布。
“孙梅的植体,你能自己取了?”傅明远问。
“能。”
沈千尘站起来,把纱布和碘伏收好。她把那个小瓶子从地上拿起来,放进包里。
“这个我带走。”她说。
傅明远没有拦她。
三个人站在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庚辰说,“他们的植体,你要帮他们取。”
傅明远沉默了很久。“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一旦出现,就会被带走。你知道是谁在找我。”
“你知道是谁在找你,所以你就躲一辈子?”
傅明远没有说话。
“孙梅等了你一个星期。”庚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强的母亲等了他半年。王丽等不到了。”
傅明远的手指攥紧了。
“你可以跑。”庚辰说,“跑得远远的,跑到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但那些人呢?他们跑不掉。他们连自己身体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的风吹着木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给我一个月。”傅明远说,“一个月之后,我来找你们。”
“怎么找?”
傅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庚辰。纸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一个月之后能打通。”
庚辰接过纸条。“你能记住今天说的话吗?”
“能。”
庚辰把纸条放进口袋。沈千尘松开他的手,两个人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庚辰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他们下了三楼,从窗户翻出去。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城市照得灰蒙蒙的。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站在沈千尘旁边,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说话算话吗?”沈千尘问。
“不知道。”
“那你还信他?”
庚辰看着灰蒙蒙的天。“不信。但孙梅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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