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一例
周一早上，庚辰到医院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她今天扎了高马尾，白大褂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别着那枚银色小花胸针。台子上放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肉的。豆浆放糖了。”沈千尘把袋子推过来。
庚辰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和上周一样的味道。他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正在低头整理输液单，和每一天一样。好像昨天他们没有去过疾控中心，没有见过傅明远，没有在他胳膊上划开第二道口子。但左臂上的纱布提醒他，那些都发生过。
他走进诊室，坐下来。桌面上摆着一杯水，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翻开病历本。上午的病人不多，他看了几个常规的，处理了一个泌尿系感染的年轻姑娘，给一个糖尿病的老太太调了药。手很稳，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孙梅的植体，什么时候取，在哪里取，怎么跟她说。
十点多，他给孙梅发了消息：“周三下午，能来市人民医院一趟吗？我找到取植体的方法了。”
孙梅秒回：“能。”
他又发了一条：“不用挂号，直接到急诊科找我。我叫庚辰。”
“好。”
庚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走廊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追问声、护士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膜，听不太清。
中午，沈千尘端着一杯水走进诊室，在庚辰对面坐下。
“孙梅联系上了？”
“周三下午来。”
“你打算在哪里取？这里不行，没有手术条件。”
庚辰想了想。“疾控中心。傅明远留下的设备还在。”
“那地方不安全。”
“没有其他地方。我不能把人带回家，也不能在医院做。医院会查。”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周三下午我调班。我跟你去。”
“你上你的班。我一个人可以。”
“上次你取植体，傅明远在旁边。这次没有人。你一个人做不了。”
庚辰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商量，像是在通知。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说过她。
“好。”
周三下午两点，庚辰和沈千尘在医院门口碰头。孙梅已经到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着马尾，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她看到庚辰，快步走过来。
“庚医生。”
“来了？走吧。”
三个人打车去疾控中心。孙梅坐在前排，庚辰和沈千尘坐在后排。孙梅没问去哪，也没问要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
车停在巷口。三个人下车，走进巷子。孙梅看了看两边的围墙，看了看地上的积水，什么都没说。庚辰走在前面，沈千尘走在中间，孙梅跟在最后面。翻窗的时候，孙梅犹豫了一下，沈千尘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上了三楼。走廊很暗，庚辰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两个头灯，递了一个给庚辰。
“你什么时候买的？”庚辰愣了一下。
“昨天。网上买的。手术不能没有灯。”
庚辰接过灯，戴在头上，打开开关。一束白光从额头照出来，把面前的地板照得很亮。沈千尘也戴上了，两束白光在黑暗的走廊里交叉，像两把光做的剑。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防尘布、笔记本电脑、外接硬盘、手术器械。傅明远走了，设备留下了。庚辰蹲下来，打开器械包，把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持针器、缝线一字排开。碘伏、纱布、胶布、手套，一样一样摆好。
“躺下来。”庚辰指着防尘布。
孙梅脱下羽绒服，躺下来。她的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着。
“别紧张。很快就好。”沈千尘蹲在孙梅旁边，握着她的手。
庚辰戴上手套，用碘伏在孙梅左臂内侧消毒。他看了一眼之前CT上显示的位置，又用手摸了摸那个凸起，就在皮下，米粒大小。他拿起手术刀，刀锋在头灯的白光下闪着冷光。
“我要切了。会有一点点疼。”
孙梅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庚辰在凸起的正上方切开一道小口子，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他用镊子探进伤口，向内倾斜十五度，深度零点五厘米。
镊子碰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
“往外夹。”沈千尘低声说。
庚辰的手指微微用力。镊子夹住植体，往外一拉。一颗米粒大的东西从伤口里出来了，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和他自己胳膊里取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沈千尘把植体放进一个小瓶子里，旋紧盖子。庚辰拿起持针器，夹住弯针，缝了一针。切口不大，一针够了。打结，剪线，贴纱布。
“好了。”庚辰说。
孙梅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一小块纱布。她慢慢地坐起来，看着庚辰。“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我以后不会再感觉到它在震了？”
“不会了。”
孙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如释重负的那种抖。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你回去之后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七天之后来医院，我给你拆线。”
孙梅点了点头，站起来，穿上羽绒服。沈千尘收拾器械，把用过的纱布和碘伏棉签装进垃圾袋，把器械用纱布包好放回包里。所有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和每次一样。
三个人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翻窗出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照在三个人脸上。孙梅站在疾控中心大楼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庚医生，那个东西，是什么？”她问。
“一个植入体。医疗研究用的。”庚辰没有说实话，但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你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孙梅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纱布，沉默了片刻。“其他和我一样的人，你也会帮他们取吗？”
“会的。”
孙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出了巷子。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第一例。”沈千尘说。
“嗯。”
“你做成了。”
“是我们做成了。”
沈千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弯嘴角，是真正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释然、一点“我就知道你能行”的笑。
庚辰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左臂的伤口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是顾不上疼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站在沈千尘旁边，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姐。”
“嗯。”
“谢谢你。”
“不用说谢。”
出租车来了。沈千尘拉开车门，庚辰跟在她后面坐进去。车开了，窗外的阳光一帧一帧地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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