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下一个人

孙梅的植体取出来之后，庚辰把那颗银白色的小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盯了很久。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小瓶子里，和从自己胳膊里取出来的那一颗一模一样，米粒大小，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想不通这么小的东西怎么就能让人头痛、让人记忆力下降、让人在半夜醒来感觉胳膊里有东西在震。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再想了，把小瓶子放进抽屉，关上。

名单上还有十四个人。张伟失踪了，王丽死了，赵强杳无音讯，孙梅的植体取出来了。剩下的人分布在各个医院，各个日期，各个未知的命运。庚辰从笔记本上抄下下一个人的信息，李刚，去年九月在市三院做的阑尾手术，术后没有复查记录，没有随访记录，什么都没有。只有名字、日期和医院。

周四下午，庚辰和沈千尘去了市三院。市三院在城北，比市二院大一些，门诊大楼是新建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住院部在后面，是一栋老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

普外科在四楼。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写记录。沈千尘走过去，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热情也不冷淡，像真的只是来找人的。

“你好，我们想查一下李刚的联系方式。去年九月在这里做过阑尾手术。”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们是家属？”

“朋友。他好久没联系了，我们想找到他。”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李刚，去年九月入院，阑尾炎手术，术后恢复良好，住院五天出院。”她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电话是空号。地址——登记的是他老家的地址，不在本市。”

沈千尘拿过地址看了一眼，递给庚辰。庚辰看着那张纸条——临城，青山镇，李家村。临城，就是上周他们追周远舟去的那个城市，傅明远的老家。

“这个人可能不在这里了。”护士说。

“他出院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他？”

护士想了想。“病历上写着家属陪同出院。但没有具体的名字。”

沈千尘道了谢。两个人走出住院部，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城。”庚辰说。

“嗯。”

“上周刚去过。”

“这次还去吗？”

庚辰沉默了片刻。“去。明天。”

周五早上，庚辰和沈千尘坐上了去临城的大巴。这一次没有姜淮，没有周远舟，只有他们两个。大巴出了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沈千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庚辰看着窗外。两个小时后，大巴到了临城。

他们下了车，在客运站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青山镇，李家村。”

司机看了他们一眼。“李家村？那地方远，四十分钟。”

“去。”

车开了。出了临城市区，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田越来越多。青山镇是一个小镇，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小卖部和一家卫生所。出租车在镇上停了，司机指着一条土路。“往里走两公里，就是李家村。”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农田，种着麦子，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庚辰走得很慢，沈千尘走在旁边。走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砖瓦房，有的新有的旧。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庚辰走过去。“大爷，请问李刚家在哪？”

一个老大爷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李刚？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来看看他。”

老大爷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村子里面。“往里走，第三排，东边第一家。”

庚辰道了谢。两个人往里走，找到第三排，东边第一家。房子是砖瓦房，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择菜，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阿姨，请问李刚在家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庚辰，眼神浑浊。“李刚？你们是谁？”

“我们是他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菜。“他不在。”

“去哪了？”

“去年做完手术，回来住了几天，说要去市里打工。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她的手在抖，菜叶子从手指间滑落。“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他爸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在念叨他。”

沈千尘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阿姨，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他说要去查一件事。问他查什么，他不说。”

“他有没有说跟谁联系？”

“没有。他只说查到了就回来。”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沈千尘，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你们是他的朋友，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沈千尘看着那双眼睛，手指收紧了。“阿姨，我们会帮您找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菜叶子从她手指间滑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盆里，落在地上。

庚辰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他想起自己老家的父母，他们也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不知道他胳膊里曾经有一颗米粒大的东西，不知道他差点变成一个废人。

沈千尘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老太太看着那个信封，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阿姨，这不是给您的。是给您买营养品的。您脸色不好，需要补补。”

老太太看着沈千尘，嘴唇在抖。她没有拿那个信封，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老人还坐在那里晒太阳，和来的时候一样。

“李刚也不在了。”庚辰说。

“他可能是自己去查了。”

“查什么？”

“查他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

庚辰沉默了片刻。李刚和他一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装了东西。但他没有庚辰的运气，没有傅明远帮他取出来，没有沈千尘帮他找线索。他只有一个人，一条左臂里那颗米粒大的东西，和脑子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走吧。回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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