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新线索
回市里的大巴上，庚辰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风景从农田慢慢变回郊区，从郊区慢慢变回城市。脑子里反复转着李刚母亲的那双眼睛，浑浊的，带着泪，说“他爸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在念叨他”。一个家庭就这样散了。不是出车祸，不是生病，是一个人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留下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择菜，菜叶子从手指间滑落。
沈千尘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帆布包上，庚辰的手放在座椅上，手指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车进了客运站，两个人下车，走出车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今晚想吃什么？”沈千尘问。
“随便。”
“我妈说让你来吃饭。”
庚辰看着她。晚霞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好。”
两个人走在去沈千尘家的路上。庚辰走得很慢，沈千尘也走得很慢。
“李刚的事，你怎么想？”沈千尘问。
“他可能还在查。”
“查什么？”
“查他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
“他一个人，能查到什么？”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他比我们早半年开始查，也许已经查到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怎么找到他？”
“他母亲说他要查一件事。如果是查植体，他可能会去找相关的人——医生、研究员、或者其他被装了植体的人。”
“你是说，他可能也在找名单上的人？”
“有可能。”庚辰停下来，“如果他真的在找，那他的线索可能比我们多。”
沈千尘看着他。“你想怎么找？”
“先查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看他失踪前联系过谁，钱花在哪了。”
“这需要权限。”
“嗯。我找姜淮。”
沈千尘点了点头，没有问姜淮为什么有这些权限。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庚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晚霞里被染成了橘红色。
沈千尘的母亲今天炖了排骨。庚辰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了，很浓的香味，混着姜片和八角的气息。沈千尘换了鞋，走进厨房帮忙，庚辰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的相框。他的目光停在沈千尘穿学士服那张照片上，笑得很开，露出两排牙齿。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再那样笑。
“吃饭了。”沈千尘端着一盆排骨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中间。
三个人坐下来，庚辰坐在沈千尘对面。沈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庚辰碗里。
“吃。千尘说你今天又跑了一天。”
“还好，不累。”庚辰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浓郁。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吗？”沈母看着他。
“好吃。”
沈母笑了。沈千尘嘴角也弯了一下。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碗筷。沈母今天没去浇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
“我明天去找姜淮。”庚辰说。
“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去。你上班。”
沈千尘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手指上挂着水珠。“我明天调班。”
庚辰看着她。“你已经调了好几次班了。”
“护士长没意见。”
“她没意见，但你同事会有意见。”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我不管。”
庚辰接过碗，擦干净，叠好放在碗架上。沈千尘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
“李刚的母亲一个人在家。他父亲走了，儿子不见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让另一个母亲也这样。”
庚辰看着她。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一起去。”
周六上午，庚辰和沈千尘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门口见到了姜淮。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和每次一样。
“李刚的事，我查了。”姜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失踪前三个月，通话记录显示他频繁联系一个人。同一个号码，打了二十多次。”
“谁？”
“一个叫陈远的人。四十五岁，原来是市三院的医生，去年离职了。现在住在城南。”
“他也是植体相关的人？”
“不知道。但李刚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就是打给他的。”
“陈远住哪？”
姜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城南，阳光花园，12栋301。我已经去过一次，他不在家。”
“现在去。”
三个人打车去城南。阳光花园是一个中档小区，有电梯，有门禁，绿化不错。12栋在小区最里面，三个人上了三楼，找到301。姜淮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不在。”姜淮皱了皱眉。
庚辰蹲下来，看了看门缝，里面没有光。他站起来，走到对面的邻居家，敲了敲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
“你好，请问对面这家人，您认识吗？”
“陈医生？他好久没回来了。得有半年了吧。”
“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有一天他搬走了，拉着一个行李箱。再后来就没见过。”
庚辰道了谢。三个人下楼，走出小区。
“陈远也失踪了。”沈千尘说。
“不是失踪。”姜淮点了一根烟，“是跑了。和李刚一样。”
“他们会不会在一起？”庚辰问。
姜淮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有可能。如果陈远知道植体的事，李刚找到他，两个人一起查，一起跑。”
“怎么找到他们？”
姜淮把烟掐灭了。“查陈远的背景。他原来在市三院普外科，去年突然离职。离职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和谁发生过冲突。”
“你去查，我继续找名单上下一个人。”庚辰说。
姜淮看了他一眼。“你还要找？”
“找。找到最后一个。”
姜淮沉默了片刻。“行。有消息我通知你。”
他转身走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下一个人是谁？”沈千尘问。
庚辰拿出笔记本翻了一下。“吴静。去年十月在市一院做的手术。市一院就是上次查孙梅的那家。”
“现在去？”
“去。”
两个人打车去市一院。住院部五楼，普外科。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换了一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沈千尘走过去，脸上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好，我们想查一下吴静的联系方式。去年十月在这里做过阑尾手术。”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们是家属？”
“朋友。好久没联系了。”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吴静，去年十月入院，阑尾炎手术，术后恢复良好，住院六天出院。”她看了看屏幕，“联系方式——电话停机了。地址是登记的。”
沈千尘接过地址。庚辰看了一眼，是城东的一个小区。
两个人出了医院，打车去城东。小区在老城区，楼房不高，墙皮剥落。他们找到那栋楼，上了五楼，找到502。庚辰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
“你们找谁？”
“请问吴静住这里吗？”
老大爷的表情变了一下。“吴静是我女儿。你们找她什么事？”
“我们是她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来看看她。”
老大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在。她去年做完手术，回来住了几天，说要去外地找工作。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庚辰的手指收紧了。
“她有没有说去哪？”
“没说。只说不让我们担心。”
“她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老大爷摇了摇头。“没有。打电话打不通，发短信也不回。”
他抬起头，看着庚辰。“你们是她朋友，你们也不知道她在哪？”
庚辰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这双眼睛他见过，在赵强的母亲那里，在张伟的邻居那里，在李刚的母亲那里。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同样的东西——希望和恐惧。
“大爷，我们会帮您找的。”
老大爷点了点头。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老大爷看着那个信封，摇了摇头。
“不要钱。我只要我女儿回来。”
沈千尘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把信封收回去，和庚辰一起转身下楼。
两个人走出小区，阳光从西边照过来。
“吴静也不在了。”庚辰说。
“嗯。”
“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沈千尘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
“我们继续找。一个一个找。找到最后一个。”
庚辰看着她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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