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临城追踪
周六早上,庚辰一个人坐上了去临城的大巴。沈千尘没来,这是她第一次没跟他一起出城。她站在客运站门口送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一袋包子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路上吃”。包子还是热的,肉的,和每一天一样。庚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的身影在车窗外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车站的出口。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庚辰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壳背面那几张纸条。小心你身边的人。小心姜淮。他不是3.0。傅博士下周来。沈。还有那张关系图。五张纸,五个秘密,有些已经解开了,有些还是谜。他把纸条塞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名单上那些名字——张伟、王丽、赵强、李刚、吴静,还有那些他还没找到的人。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了临城。庚辰下车,站在客运站广场上。上一次来这里,是和沈千尘、姜淮一起追周远舟,那次跟丢了,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广场上的人不多,拖着行李箱的、背着编织袋的、抱着小孩的,行色匆匆。
他掏出手机,翻到姜淮发来的地址——周远舟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临城老城区的一条街。姜淮说周远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等他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但也许留下了什么。
他打了一辆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本地人,话多。“去老城区?那边都拆了,没什么人了。你去找人?”
“找人。”
“找谁?那边住户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钉子户。”
“找一个朋友。他住在那边。”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车开出了客运站。出了市区,房子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老城区确实在拆,大片大片的废墟,推倒的楼房、堆积的砖瓦、生锈的钢筋。推土机停在路边,车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开过了。偶尔有几栋还没拆的楼孤零零地站着,窗户都拆了,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眶。
出租车停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这栋楼还没拆,但周围已经全拆了,只剩它一个,像一颗剩下的牙,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楼下的铁门关着,用一把旧锁锁着,锁上全是锈。
庚辰付了钱,下车。他看了看那把锁,锁孔已经生锈了,钥匙插不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姜淮教他的方法,把铁丝捅进锁孔,拨了几下。锁没开,铁丝断了。他又掏出一根,这次用了更细的,慢慢地拨。咔嗒一声,锁开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已经不亮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有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楼梯的扶手锈得发红,摸上去一手铁锈味。
他上了四楼。周远舟的住处在走廊尽头,门是防盗门,旧的,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用同样的方法开门,铁丝捅进锁孔,拨了好几下,锁芯很涩,转不动。他换了一根铁丝,慢慢地拨,额头上冒出了汗。
咔嗒。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透不进光。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上没有被子,光秃秃的床板,落了一层灰。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个衣架,歪歪斜斜地挂在横杆上。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拉出来,空的。
庚辰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周远舟已经走了,这个住处被放弃了,和之前在翠屏花园的那个一样。什么都没留下,没有笔记本,没有纸条,没有任何线索。他蹲下来,手电筒扫过床底。灰尘很厚,像一层灰色的毯子。他趴下来,把手伸进去,在床底最深处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落满了灰。他吹了一下,灰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傅明远。”
下面是两个地址。一个是临城的一个小区名字和门牌号,另一个地址在市里,是他从没去过的一个地方,城南的一条街。
庚辰把纸条放进口袋,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床板、空柜子、落满灰的桌子。周远舟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睡觉,在这里点灯,在这里写下这两个地址。然后他走了,像从每一个住处消失一样,从这个住处也消失了。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一声一声的,像心跳。走出大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废墟中间,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楼,推土机、砖瓦、钢筋、碎玻璃。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
手机震动了。沈千尘的消息:“找到了吗?”
“找到了。周远舟留的纸条。上面有傅明远的地址。”
“你一个人去?”
“去。”
“地址在哪?”
庚辰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告诉沈千尘,怕她追过来。但她答应过要告诉他一切,他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扛。他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临城。”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小心。”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按纸条上的第一个地址打了一辆车。司机是另一个大叔,比上一个话少,全程没说话。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绿化带里的冬青树长得乱七八糟,有的高有的矮,没人修剪。
庚辰找到那栋楼,上了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好的,他一跺脚就亮了。他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亮。他看着庚辰,上下打量着。
“找谁?”
“请问傅明远住这里吗?”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的学生。”
老人看了他几秒,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客厅里摆着老式家具。一个木沙发,上面铺着一条旧毛毯。一个茶几,上面放着一杯茶,还在冒热气。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地上铺着地板革,有些地方翘起来了。
“坐。”老人指了指沙发。庚辰坐下来,沙发很硬,弹簧坏了,一坐一个坑。
“你是他学生?”老人坐在对面,看着庚辰。
“不是。但他欠我一个答案。”
老人沉默了片刻。“他不住这里。他很久没回来了。”
“多久了?”
“一年多。他走之前说要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消息。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甲发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每个月都回来,陪我吃饭,陪我说说话。后来就不回来了。”
“他有没有说去办什么事?”
老人摇了摇头。“他不跟我说。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跟我说。问他什么,都说没事。没事怎么会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小时候很聪明,村里人都说将来有大出息。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读了博士,去了大城市。我以为他真有出息了。出息又怎么样?人不见了。”
茶几上的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人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色的,边角卷了,上面没写字。他把信封递给庚辰。“他走之前寄来的。说是让我保管,等一个人来取。我不知道等谁,就一直放着。”
庚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钥匙是普通的防盗门钥匙,有些旧了,齿磨得发亮。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疾控中心三楼,左边第三个柜子。”
“谢谢您。我会找到他的。”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真是他学生?”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是。但他欠我一个答案。”
老人点了点头。“找到他,让他回来。告诉他,我老了,走不动了。”
庚辰站起来。老人送他到门口,站在门里面。“你叫什么名字?”
“庚辰。”
“庚辰。”老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去吧。”
庚辰下楼,走出小区。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他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傅明远父亲的住址。他给了我一把钥匙,疾控中心三楼的柜子。周远舟留的第二个地址也在市里,城南的一条街。”
对方秒回:“现在去疾控中心?”
“去。”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你开不了那个锁。我学过。”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好。疾控中心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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