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柜子里的秘密

沈千尘到疾控中心的时候，庚辰刚翻窗进去。她从窗户钻进来的时候，衣角被窗框上的铁皮挂了一下，嘶啦一声，划了一道小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包里掏出两个头灯，递了一个给庚辰。

“戴上。里面黑。”

庚辰接过灯，套在头上，打开开关。一束白光从额头照出来，把面前的地板照得很亮。沈千尘也戴上了，两束白光在黑暗的走廊里交叉，像两把光做的剑。走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的。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沈千尘问。

“一个人。傅明远在这里等我。”

“你不怕？”

“怕。但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庚辰的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墙皮剥落得比上次更厉害了，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有新的碎玻璃，不是他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是后来有人砸的。墙角有烟头，好几个，已经干了。

“有人来过。”庚辰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不是什么特别的牌子，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几块钱一包，谁都买得到。他把烟头放回原处，站起来。

两个人上了三楼。走廊比一楼更黑，窗户被封死了，用木板钉的，木板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告示。庚辰头灯的光照在那些告示上，依稀能看出“注意卫生”“预防疾病”之类的字样，字迹已经模糊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缝里没有光。傅明远不在。

“他走了。”庚辰走进房间。防尘布还在，上面有几个脚印，大小不一，至少两个人。笔记本电脑没了，外接硬盘没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也没了。地上只剩下一团用过的纱布，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褐色。那是庚辰的血，上次取植体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东西都搬走了。”沈千尘蹲下来，看了看那团纱布，用脚踢了一下，纱布下面什么都没有。

庚辰站在房间中央，头灯的光从一面墙扫到另一面墙。傅明远走了，但他走之前在这里待过。地上的脚印很新，防尘布的褶皱也是新的。他不是仓促离开的，是有计划地收拾好东西，一件一件搬走。可能是有人接他，也可能他自己叫了车。

“左边第三个柜子。”庚辰转身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另一侧。那里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漆成淡蓝色，柜门上有编号。一、二、三、四、五，一共五个。铁皮柜很老了，漆面起泡，有的地方已经锈穿。庚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傅明远的父亲给他的那把，插进锁孔。

锁很涩，拧了好几下才转动。庚辰的手心出了汗，钥匙在手指间打滑。他换了个姿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钥匙尾部，慢慢加力。咔嗒一声，锁开了。

柜门很沉，生锈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像很久没开过。柜子里只有一个档案袋，黄色的，边角卷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庚辰把档案袋拿出来，吹了一下，灰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折过很多次。

沈千尘走到他旁边，头灯的光照在信纸上。两个人一起看。

庚辰：

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临城了。不要找我，找不到的。柜子里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全部。名单上每一个人的手术记录、植入体型号、术后跟踪数据，都在里面。

周远舟是我学生，也是我最大的失误。当年他离开团队的时候，我没想到他会把技术用在这上面。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让人体与AI结合，超越人类的极限。我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停了。也许他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也许他找到了别的路。

名单上那些人的植体，大部分是他放的。我只是设计了最初的模型。后来的版本，都是他自己改的。取出植体的方法，我教过你了。其他人的手术，你可以自己做，也可以找别的外科医生帮忙。但你要小心，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碰这件事。

姜淮的父亲，不是我害的。他的植体在手术中就出了故障，我当时不在场，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姜淮恨我，应该的。陆沉舟的父亲，也不是我害的。他的脑电波异常是植体导致的，但植体不是他自愿装的。是谁给他装的，我不知道。

傅明远

庚辰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沈千尘。沈千尘接过信，又看了一遍。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的声音有些冷。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庚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但这些东西，是真的。”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那沓纸。第一页是名单，比他那本笔记本上的更全，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有手术日期、医院名称、植入体型号、术后随访记录。庚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2023年4月2日，市二院，型号1.0.2。林晓也在，2023年3月15日，市二院，型号1.0.2。孙梅也在，2023年8月30日，市一院，型号1.0.2。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些名字，他从没听过，日期更早，有的甚至追溯到2019年。那些人的型号不是1.0.2，是更老的版本，0.9、0.8、0.5。最早的一个是2019年3月，型号0.3。快四年了。

“二十三个人。”沈千尘的声音有些哑。

“我们找到的那几个，都在上面。”

沈千尘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一个病人的完整记录——术前评估、手术记录、术后随访、影像资料、植体型号。有些后面写着“已取出”，有些写着“失联”，有些写着“死亡”。她翻到王丽的那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2023年11月，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原因待查。”

沈千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风吹着木板，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些人，都是周远舟做的？”她问。

“信上说是。”

“他为什么这么做？”

庚辰没有回答。他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除了病历，还有几封信，是周远舟写给傅明远的。信封上写着“傅老师收”，字迹比信正文的潦草更工整一些，像是写地址的时候认真写了。庚辰打开第一封，日期是2022年3月。

傅老师：

您说得对，这条路走不通。人的身体不是机器，不是换一个零件就能继续运转的。我这几年做的手术，有一半出现了排异反应，头疼、记忆力下降、运动功能障碍。有一个病人，去年死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家属交代。我想停，但停不下来。

周远舟

庚辰把这封信递给沈千尘，打开第二封。日期是2022年8月。

傅老师：

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材料，生物相容性比之前的好，排异反应应该会降低。但我没有机会试了。有人盯上我了。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您帮我照顾一下那些病人。

周远舟

第三封，2023年1月。

傅老师：

我在临城。我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把植体取出来，不留后遗症。但需要您帮忙。您是我老师，只有您能帮我。那些病人，他们不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但他们每天都在疼。我想帮他们。您能帮帮我吗？

周远舟

庚辰翻遍了档案袋，没有再找到傅明远的回信。一封都没有。

“他没回。”沈千尘说。

“他看到了。但他没回。”

“他为什么不回？”

庚辰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风大了，吹着木板，呜呜的声音像哭声。“因为他怕。他知道周远舟做的事，但他不敢管。他怕管了之后，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所以他看着那些人一天天疼下去？”

“他跑了。”

沈千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她的手指攥着信纸边缘，指节泛白。

“傅明远知道周远舟在做什么，他没有阻止。等周远舟想停下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帮忙。他只是在一边看着，等事情闹大了，跑了。”

“他跑不掉的。”庚辰说，“他欠那些人的，总要还。”

他把所有东西放回档案袋，拉好拉链，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疾控中心。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庚辰拎着档案袋，沈千尘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接下来怎么办？”沈千尘问。

“按名单上的地址，一个一个找。找到那些还活着的人，帮他们把植体取出来。”

“你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手术。”

“找别的外科医生帮忙。”

“谁会愿意？”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站在沈千尘旁边，手里拎着那个档案袋，档案袋里装着二十三个人的名字，二十三个被改变的人生。

手机震动了。庚辰掏出来看，是姜淮的消息。

“找到李刚了。他在临城，周远舟之前住的那个地方。他在等你们。”

庚辰把手机给沈千尘看。沈千尘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去临城？”

“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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