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李刚
姜淮的定位发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庚辰和沈千尘没回市里，直接从疾控中心打车去了客运站，买了最近一班去临城的票。大巴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吃零食。沈千尘靠窗，庚辰坐中间，过道那边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小孩一直在哭，女人哄了很久才安静下来。
“你累不累？”庚辰问。
“还好。”
“你早上六点就起了。”
“你不也是。”沈千尘看着他，“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庚辰想了想。“十二点多。”
“你骗人。你灯亮到两点。”
庚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楼下的路灯坏了，但你房间的灯从窗户能看见。”沈千尘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窗外。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房间的灯从楼下能看见，也不知道沈千尘半夜两点还在看他房间的灯。
“以后早点睡。”沈千尘说。
“知道了。”
车到临城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客运站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拉客的司机在出站口等着，看到他们就围上来。“打车吗？”“住店吗？”“便宜。”
庚辰没理，掏出手机看姜淮发的地址。周远舟之前住的那个地方，在老城区，靠近上次去的那条街。他打了一辆车，司机听说去老城区，犹豫了一下。“那边晚上黑，没灯。”
“去。”
车开了。出了市区，路灯越来越少，路越来越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沈千尘坐在后座上，手放在帆布包上。庚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就是上次庚辰来过的那栋，立在废墟中间，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工地有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庚辰付了钱，下车。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土腥味。
“李刚在几楼？”沈千尘问。
“姜淮说四楼。周远舟之前住的那间。”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庚辰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墙皮剥落，扶手生锈。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一下一下的。
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线光。庚辰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庚辰推门进去。房间里点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照在墙壁上。地上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很长，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面前摆着几个笔记本和一堆打印的资料。
“你是李刚？”庚辰问。
“你是庚辰？”
“是。”
李刚看着沈千尘。“她是谁？”
“我朋友。护士。”
李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用手指了指地上。“坐。地方小，将就。”
庚辰和沈千尘坐下来。应急灯的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陈远把笔记本给你了？”李刚问。
“给了。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一个星期。周远舟走之前住这里，我等他回来。他没回来。”
“你知道他去哪了？”
李刚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些东西。”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档案袋，和庚辰从傅明远柜子里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这个是他留下的。里面有他这些年做的所有手术记录，还有一些他写的笔记。”
庚辰接过去，打开。里面的内容和他从傅明远那里拿到的差不多，但更全。有一些傅明远没有的记录，是周远舟自己后来补充的。他翻了翻，看到一页手写的笔记。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对还是错。当初跟傅老师做研究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是在救人。让人体与AI结合，让机器帮人看病、帮人诊断、帮人活得更久。后来我发现，机器帮不了人。机器只会帮机器。那些植体，它们不是为病人设计的，是为数据设计的。每一个植体，都在收集数据。心跳、血压、脑电波、基因序列。这些数据被传到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病人不是病人，他们是数据源。”
庚辰把那页纸放回去。
“你在这里等周远舟，是想让他帮你取植体？”沈千尘问。
“是。但他一直没回来。”李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袖子卷上去，小臂内侧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最近开始疼了。以前只是震，现在是疼。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
“你去找过医生吗？”
“找过。拍了片子，医生说有个东西，但不建议取。说位置太深，离神经近，取不好手就废了。”
庚辰看着那个凸起。比他的大，比林晓的大，比孙梅的大。型号可能更老，也可能更复杂。
“我能看看吗？”
李刚把胳膊伸过来。庚辰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凸起周围的皮肤，硬硬的，像按在一块石头上。位置在皮下脂肪层和肌肉筋膜之间，和他的差不多，但更深，离桡神经更近。
“我可以帮你取。”庚辰说。
李刚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普外科的。”
“我在急诊科。但我取过三颗，一颗是自己的，一颗是孙梅的，一颗是练习的。”
“成功了吗？”
“成功了。三颗都取出来了，没有后遗症。”
李刚沉默了很久。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取完之后，我会怎么样？”
“伤口七天愈合。不会再疼，不会再震。”
“你能保证？”
庚辰看着他的眼睛。“不能。但我取过的三个人，现在都好好的。”
沈千尘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孙梅的那颗植体，银白色的，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李刚看着那颗东西，看了很久。
“好。你帮我取。”
“这里不行。没条件。你需要去市里，我找一个地方。”
“周远舟说傅明远在市里有地方。你知道在哪吗？”
庚辰想了想。傅明远取他植体的地方是疾控中心，但那地方设备已经被搬走了。周远舟留下的第二个地址在市里，城南的一条街，他还没去过。
“知道。明天去。”
李刚点了点头，把那本笔记本递给庚辰。“这个给你。上面有我查到的所有人。有些人已经联系不上了，有些人还在等。你帮他们。”
庚辰接过笔记本，和沈千尘一起站起来。走到门口，庚辰停下来。
“你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
“安全。没人知道我在这。周远舟也不会告诉别人。”
庚辰看着他，看了两秒。“明天早上，我们去市里。你在这里等我们。”
“好。”
两个人走出大楼。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割。庚辰站在废墟中间，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应急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你相信他说的吗？”沈千尘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他疼。真的疼的人，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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