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废墟重逢
临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庚辰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栋立在废墟中间的六层老楼。它还在那里，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孤零零的，窗户黑洞洞的，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房子，砖瓦堆成了小山。姜淮站在楼下，黑色冲锋衣，嘴里叼着一根烟，这次没点，只是叼着，烟雾从嘴角慢慢冒出来。
“来了？”姜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还在上面？”
“在。昨天晚上回来的。我盯了一夜，没见他下来。”
“他一个人？”
“一个人。没看到傅明远。”
庚辰抬起头，看向四楼那扇窗户。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周远舟就在那扇窗户后面，也许在看着他们，也许在等他们。
“上去。”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声控灯彻底坏了，跺脚也没用。庚辰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姜淮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和他一米八几的个子不太相称。三楼、四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庚辰走过去，敲了三下。
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周远舟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搭在额前，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亮。他看了庚辰一眼，又看了姜淮一眼，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房间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上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空气里有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消毒水一样的酸涩。
“你在等谁？”庚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周远舟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翻。“李刚的植体取出来了。你做的。”
“你怎么知道？”
“李刚给我发了消息。”周远舟把笔记本放回桌上，“他说不疼了。说谢谢你。”
庚辰看着他。周远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有人说出口之后的颤抖。
“你在他胳膊里放的东西，我取出来了。你在他身上种下的恐惧，我取不出来。”
周远舟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姜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周远舟，一句话都没说。庚辰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里面记着一些名字、日期、地址。和傅明远柜子里的那份名单很像，但更潦草，边角有很多涂改。
“这是你放过的所有人？”庚辰问。
“是。”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周远舟的声音很低，“第一个是2019年，最后一个是去年。”
“你为什么停？”
周远舟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颗痣在应急灯下很显眼。
“因为有一个病人死了。王丽，你见过她的名字。”
“我见过。她死了，死之前不知道身体里有东西。”
周远舟的手指攥紧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她疼了多久吗？你知道她最后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周远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庚辰，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夜色。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傅老师的研究，让人体与AI结合，让机器帮人看病、帮人诊断、帮人活得更久。后来我发现，机器帮不了人。机器只会帮机器。那些植体，它们不是为病人设计的，是为数据设计的。每一个植体都在收集数据。心跳、血压、脑电波、基因序列。这些数据被传到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病人不是病人，他们是数据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丽死的那天。她死的时候，我在医院。她在抢救室里面，我在走廊上站着。她女儿在哭，她丈夫在打电话，护士进进出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可以早一年停下来。”
“我不能。我停不下来。”
庚辰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傅明远在哪？”
“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我。”
“他给你留了地址？电话？任何能找到他的方式？”
周远舟摇了摇头。“没有。他说他要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对不起’。”
“他欠的不是你的对不起。他欠那些人的。”
周远舟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庚辰站在那里，看着周远舟的背影。灰夹克，有些皱了，肩胛骨的形状在灯光下很清晰。这个人，在病人身体里放了二十三颗植体，让二十三个人疼了几个月甚至几年，让一个人死了。他说“对不起”，说“我停不下来”，说“我知道”。但这些话，对那些疼过的人来说，太轻了。
“名单上那些还活着的人，你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有。一部分。”
“给我。”
周远舟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庚辰。信封里是一沓纸条，每一张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电话、一个地址。庚辰一张一张地看——有些是他名单上的人，有些不是。
“这些是还活着的？”
“是。有一些已经不接电话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换了号码，还是——还是不想接。”
庚辰把信封放进口袋。
“我会找到他们。”
“你会帮他们把植体取出来？”
“会。”
周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庚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远舟。”
“嗯。”
“你应该去自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应急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我知道。”周远舟的声音很低。
庚辰拉开门，走出去。姜淮跟在后面。两个人下楼，走出大楼。天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庚辰站在废墟中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相信他说的？”姜淮点了一根烟。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抖。真害怕的人，才会抖。”
姜淮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灰色的天空下散得很快。
“接下来去哪？”
“回市里。找名单上的人。”
“你一个人？”
庚辰看着灰蒙蒙的天。“沈千尘会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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