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裂缝
李刚走后，庚辰站在疾控中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瓶子。瓶子里的植体银白色，安安静静地躺在底部，和从孙梅胳膊里取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他已经见过四颗了——自己的，孙梅的，练习用的那颗，李刚的。每一颗都像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尺寸相同，光泽相同，连表面细微的纹路都一致。但每取出一颗，他心里的重就轻一点点。
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一个标签，写上“李刚，2024.11.18”，贴在小瓶子上，放进包里。她的动作很仔细，标签贴得端端正正，像在医院里贴输液单一样认真。
“第四例。”她说。
“嗯。”
“还有十九个。”
庚辰点了点头。十九个还活着的人，他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疼了多久。但他知道他们体内都有一颗同样的东西，在慢慢膨胀、慢慢发烫、慢慢往骨头里钻。
两个人走出巷子。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深橘色的晚霞，把云彩染成了快要熄灭的炭火，边缘带着紫灰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沈千尘走在他左边，帆布包挂在右肩上，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色。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你妈还炖排骨吗？”
“今天没炖。她回老家了，下周才回来。”
庚辰看了她一眼。沈千尘的侧脸在晚霞里被染成了浅橘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你一个人在家？”
“嗯。所以今晚你请我吃饭。”
庚辰嘴角弯了一下。“行。你想吃什么？”
“上次那家小馆子，小四川。酸菜鱼。”
两个人走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像是画在天空上的线条，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交错在一起，像一张没有完成的素描。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小四川的灯箱还亮着，红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的水泥地染成了一片暖色。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着。她看到沈千尘进来，放下笔，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得太久的花。
“千尘来啦？好久没见你了。”
“最近忙。”
“还是老位置？”
“好。”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色的，有些地方被烫出了白印子。她递上菜单，目光在庚辰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沈千尘，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千尘点了酸菜鱼、宫保鸡丁、清炒时蔬。她把菜单递给老板娘，端起茶壶给庚辰倒了一杯茶。茶水是铁观音，颜色金黄，冒着热气。
“你今天话很少。”沈千尘端着茶杯，看着庚辰。
“在想名单上的那些人。”庚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十九个，分布在三个城市，有的地址已经变了，有的电话打不通。找到他们需要时间。”
“你一个人找？”
“姜淮会帮忙。他在查周远舟的下落，顺便帮我查那些人的新地址。”
沈千尘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和给病人换药时一样干干净净。
“找到之后呢？你一个人做十九台手术？”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做不了十九台。不是技术问题，是时间。他在急诊科上班，一周只休一天。十九台手术，就算一周做一台，也要将近五个月。五个月里那些人会疼成什么样，他不知道。有些人可能已经像王丽一样，等不到他去找的那一天。
“找别的医生帮忙。”
“谁会愿意？”
“不知道。但总会有。”
酸菜鱼端上来了。白瓷盆里盛着奶白色的汤，鱼片切得很薄，在汤里微微卷着边。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飘过来的气息让庚辰的胃动了一下。沈千尘夹了一块鱼放进庚辰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别光想事情。”
庚辰咬了一口。鱼片嫩滑，酸菜的酸不冲，刚好。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沈千尘问。
“好吃。”
“那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庚辰看了她一眼。“你也瘦了。”
“我本来就不胖。”
“以前下巴不尖。”
沈千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指从下颌划过，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低下头喝汤，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小巷子，路灯昏黄，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姐。”庚辰放下筷子。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名单上那些人。如果他们知道有人能帮他们取出来，他们会来找我。如果他们知道取出来的人是我，他们也会来找我。”
沈千尘把汤碗放下，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怕被找到？”
“怕。但更怕他们找不到我。”
沈千尘伸出手，放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她的手是温的，和第一次在抢救室里帮他擦血时一样温。
“他们会找到你的。我帮你。”
两个人吃完饭，走出小馆子。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沈千尘缩了一下脖子。庚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是深蓝色的，穿在他身上刚好，披在她身上大了好几号，像一件oversize的披风，把她的肩膀整个裹住了。
“你不冷？”沈千尘看着他。
“皮厚。”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两个人并排走着，庚辰穿着薄毛衣，风吹过来有些凉，但他没说。沈千尘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的步子。
走到庚辰出租屋楼下，沈千尘把外套还给他。外套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温的。
“到了。”她说。
“嗯。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千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姐。”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明天早上，你休息。不用给我带包子了。我去医院食堂吃。”
沈千尘站在那里，停了大概三秒。
“行。”
她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轻，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拐弯了，彻底听不见了。庚辰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路灯照着他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墙上。
他上楼，开门，进屋，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到姜淮发来的一条消息。
“周远舟在临城出现过。他又回去了，还是那个地方。你要不要来？”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周远舟又回去了。那个地方——老城区，废墟里的那栋楼，李刚住过一个星期的黑屋子。他回去干什么？是取东西，还是等人？
他打字回复：“去。明天。”
对方秒回：“我等你。”
庚辰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把伞还在那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伞下面的人，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李刚走之前回头看他时的眼神——不是感谢，不是告别，是一种“我们还会再见”的笃定。
李刚说得对。他们还会再见的。名单上那些人，他还没找到的，他会一个一个找到。取出来的植体，他会一瓶一瓶地收好。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人，他还没找到，但他会找到的。
庚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千尘的消息：“到家了。”
他打字回复：“嗯。明天我去临城，找周远舟。”
“一个人？”
“姜淮也在。”
“到了告诉我。”
“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明天，临城，那栋废墟里的楼。周远舟在那里，也许傅明远也在。他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也许明天就能等到一个答案。
不是也许。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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