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第一个电话
庚辰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他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周远舟给的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十几张纸条，每一张都是一个还活着的人。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生活，但他们体内有同一颗米粒大的东西，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频率震着。
姜淮在临城就跟他分开了，说要去查傅明远的另一个落脚点。庚辰一个人坐大巴回来，身边空着一个座位。以前沈千尘坐那里，今天她没来。
大巴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庚辰下车，走出客运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吹过来，有些冷，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手机震动了，沈千尘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在打车。”
“别吃泡面。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还没回过家，不知道冰箱里什么时候有的饺子。
“你包的？”
“嗯。上次包的，冻在冰箱里。煮之前别解冻，水开了直接下。”
庚辰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知道了。”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是周远舟在废墟里说的那些话——“我停不下来”、“对不起”、“我知道”。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到家后，庚辰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室里果然有一袋饺子，用保鲜袋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猪肉白菜”三个字，是沈千尘的字迹。他烧了水，把饺子下锅。水开了三次，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皮薄得能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蘸着醋吃。第一个咬下去，汁水在嘴里溢开，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混在一起，和那天在她家吃的一模一样。他吃了十几个，直到碗底空了才放下筷子。
洗了碗，庚辰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信封。他把纸条一张一张地排在茶几上，借着台灯的光看。第一个名字叫陈建国，四十一岁，地址在城南的一个小区，电话写在纸条上。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嘟——嘟——嘟——
没人接。响了十几声，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放下手机，在纸条上画了一个问号。第二个名字叫刘芳，三十五岁，地址在城东，电话也是空号。第三个名字叫王磊，二十九岁，地址在城北，电话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刚睡醒。
“请问是王磊吗？”
“是我。你是谁？”
庚辰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我姓庚。我想跟你谈一件事情，关于你去年做的那台阑尾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庚辰以为他挂了。
“你怎么知道的？”王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而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去年也做过同样的手术。术后，我身体里被放了一个东西。你也有。”
又是沉默。庚辰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你左臂内侧是不是有一个凸起？米粒大小？有时候会震？”
王磊没有回答。但庚辰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手机掉在了桌上，又被人捡起来。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王磊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我体内的那个东西，已经取出来了。现在不疼了，也不震了。我可以帮你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庚辰能听到王磊的呼吸，一下一下的。
“你在哪？”王磊问。
“市人民医院。你明天能来吗？”
“……能。”
“到了打我电话。这个号码。”
“好。”
电话挂了。庚辰放下手机，在纸条上写了“已联系”三个字。第一个成功联系上的人。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王磊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害怕、紧张、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那种感觉庚辰太熟悉了，因为一个月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他拿起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联系上了一个，王磊。明天来医院。”
对方秒回：“他愿意取？”
“愿意。”
“你打算在哪做手术？医院不行。”
庚辰想了想。疾控中心的设备被傅明远搬走了，但隔壁那个小房间还在，行军床还在。消毒器械可以从医院带出去。
“疾控中心。傅明远那个房间。”
“明天几点？”
“他到了再说。”
“我调班。明天下午跟你一起去。”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说“你不用调班”，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每次他说“不用”，沈千尘还是会来。他打了两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王磊来了。他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裤子是黑色的，鞋上沾着泥。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手指粗糙，像是干体力活的。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动，手插在口袋里。
“庚医生？”他走过来，看着庚辰，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你是王磊？”
“是。”
“跟我来。”
庚辰带他走出医院，沈千尘已经在门口等了。三个人打车去疾控中心。王磊坐在后排，一句话都没说，手指一直在裤子上搓着。
到了疾控中心，翻窗进去。王磊看着那些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皱了皱眉。
“在这里做？”
“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
他们上了三楼，进了那个小房间。行军床还在，沈千尘铺了干净的床单。器械已经摆好了——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持针器、缝线，一样不缺。
“躺下来。”庚辰戴上手套。
王磊脱了外套，躺下来。他的左臂内侧，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比李刚的小一些，但周围的皮肤也是发红的。庚辰用碘伏消毒，王磊的身体绷得很紧。
“别紧张。”沈千尘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王磊看着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刀锋切下去，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庚辰用镊子探进伤口，找到那颗东西，往外一拉。
银白色的，米粒大小。和之前取出来的每一颗都一样。
王磊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块纱布。“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他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
沈千尘把植体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三个人下楼，走出大楼。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王磊的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很久没有呼吸过这么新鲜的空气。
“庚医生，其他和我一样的人，你也会帮他们吗？”
“会的。”
王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第五例。”沈千尘说。
“嗯。”
“还有十八个。”
庚辰看着手里的瓶子，瓶子里那颗银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
“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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