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陆续到来
王磊走后的那天晚上，庚辰把那颗新取出来的植体放进抽屉里的小盒子。盒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五颗，每一颗都贴着标签——庚辰、孙梅、李刚、王磊，还有那颗练习用的。五颗，银白色的，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翻到王磊的电话。他本来想发一条消息问问他胳膊还疼不疼，想了想，又放下了。不疼了。他知道不疼了。因为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的那一刻，王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光了。
第二天上午，庚辰在急诊科看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庚医生？我是王磊。”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昨天轻松了许多，像是换了个人。
“胳膊怎么样？”
“不疼了。昨晚睡了个好觉，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王磊停了一下，“庚医生，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有个工友，去年也做过阑尾手术。他最近也老说胳膊不舒服，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想来找你看看。”
庚辰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赵磊，和我同姓。在市二院做的手术，去年八月。”
庚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赵磊，去年八月，市二院。名单上没有这个人，但周远舟给他的那张纸条上也没有。也许赵磊是更晚的，也许周远舟还没来得及记上去，也许还有更多的人没有被记录在任何一张名单上。
“你让他打我电话。随时。”
“好。谢谢庚医生。”
电话挂了。庚辰放下手机，拿起笔继续写病历。沈千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王磊的电话？”
“嗯。他说有个工友，去年也在市二院做的阑尾手术，胳膊也不舒服。”
沈千尘的眉头皱了一下。“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所以还有更多的人没被记下来。”
“你觉得有多少？”
庚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不知道。也许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周远舟只记了二十三个，但他做的手术可能不止这些。”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走廊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听不太清。沈千尘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走到门口，停下来。
“一个一个来。”
她走了。庚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下午两点多，庚辰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他接了。
“是庚医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是。”
“我是赵磊，王磊的工友。他说你能帮我看看胳膊。”
“你左臂内侧是不是有个凸起？米粒大小？”
“……有。有时候还会震。”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我一直以为是工作太累了，肌肉在跳。王磊说他也这样，说你能治。”
“能治。你明天能来医院吗？”
“能。明天下午我休息。”
“到了打我电话。”
“好。”
电话挂了。庚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赵磊的名字，后面写上“2024.11.20联系”。又是一个人，又一颗植体。
下班后，庚辰和沈千尘一起走出医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千尘走在他左边，帆布包挂在右肩上。
“赵磊明天下午来？”她问。
“嗯。”
“你打算在疾控中心做？”
“那里还有器械。我早上先去检查一下，看看够不够用。”
沈千尘点了点头。“明天下午我调班。”
“你已经调了好几次班了。”
“护士长没意见。”
庚辰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同事不会有意见？”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有。但我不管。”
两个人走到庚辰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楼道的灯修好了，亮着，昏黄的，把楼梯照得模模糊糊。
“到了。”沈千尘说。
“嗯。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千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姐。”
她停下来。
“明天下午，疾控中心，你开车还是打车？”
“打车。你坐我的。”
“好。”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庚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上楼。
第二天下午，赵磊来了。他比王磊年轻一些，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长。他站在急诊大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
“庚医生？我是赵磊。王磊让我来的。”他把牛奶递过来，“这个给你。谢谢你帮我工友。”
庚辰看了看那两盒牛奶，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跟我来。”
沈千尘已经在门口等了。三个人打车去疾控中心。赵磊坐在后排，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敢抬，和王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到了疾控中心，翻窗进去。赵磊看着那些碎玻璃和枯叶，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上了三楼，进了那个小房间。行军床还在，沈千尘铺了干净的床单。器械已经摆好了，和上次一样整齐。
“躺下来。”庚辰戴上手套。
赵磊脱了卫衣，躺下来。他的左臂内侧也有一个凸起，比王磊的小一些，但位置更深。庚辰用手指按了按，赵磊的眉头皱了起来。
“疼吗？”
“有一点。”
“忍一下。很快就好。”
沈千尘蹲下来，握住赵磊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很稳。
“别紧张。”沈千尘说。
赵磊看着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刀锋切下去，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庚辰用镊子探进伤口，向内倾斜十五度，比平时多探了一点点——这个位置更深，离桡神经更近，他不敢大意。镊子碰到了那颗东西，往外一拉。银白色的，米粒大小。
赵磊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好了。”
赵磊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块纱布。“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他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
沈千尘把植体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赵磊，2024.11.21。第六颗。
三个人下楼，走出大楼。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赵磊的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庚辰。
“庚医生，我还有一个工友，去年也做了阑尾手术。他胳膊也有东西。我回去跟他说。”
“好。让他打我电话。”
赵磊点了点头，走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六例。”沈千尘说。
“嗯。”
“还有十几个。”
庚辰看着手里的小瓶子，瓶子里那颗银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不止。还有赵磊说的那些工友。还有王磊说的那些。名单上那些人只是被记录下来的，还有没被记下来的。”
“你要找到所有人？”
“找到。一个一个取。”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我帮你。”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站在沈千尘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瓶子。
“沈姐。”
“嗯。”
“你明天早上不用给我带包子了。”
“为什么？”
“我去食堂吃。你多睡一会儿。”
沈千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
出租车来了。沈千尘拉开车门坐进去，庚辰跟在她后面。车开了，窗外的阳光一帧一帧地闪过。沈千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庚辰看着她，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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