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暗处的手
赵磊走后的第三天,庚辰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王磊,不是赵磊,不是名单上任何一个名字。是一个女人,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说话的时候仿佛捂住了话筒,气息断断续续的。
“庚医生?我是刘芳。”
庚辰愣了一下。刘芳,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他之前打过两次电话,都是空号。他以为这个人也和其他人一样,换了号码,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现在她自己打过来了。
“你的电话我打不通。”庚辰放下手里的笔,把病历本合上。
“我换了号码。我朋友告诉我,你在找做过阑尾手术的人。”刘芳的声音有些抖,像冬天站在外面站了很久的人,“我左臂有个东西。去年做完手术之后出现的。有时候震,有时候疼。最近开始疼得厉害了,晚上睡不着。”
“你现在在哪?”
“我在老家。临城。”
又是临城。庚辰的手指收紧了。临城,那个废墟,那栋楼,周远舟,傅明远。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地方。名单上好几个人的地址都在临城,或者临城周边。周远舟选择那里作为藏身之处,不是随机的。他熟悉那座城市,也许他就是那里人。
“你能来市里吗?”
刘芳沉默了片刻。“能。但我不敢一个人坐车。我怕——怕路上出事。”
“出什么事?”
“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说不要找医生,不要跟任何人说胳膊的事。说如果我乱说,会有麻烦。”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电话,知道我住哪。他们什么都知道。”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们什么时候打的?”
“上周。打完电话之后,我换了号码。换了之后没再打来过。但我还是怕。我睡觉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听到震动就心跳加速。”
“你听我说。你胳膊里的东西可以取出来,我已经取过好几个人的了,都没事。但你需要来市里。如果你不敢一个人坐车,我找人去接你。”
刘芳沉默了很久。庚辰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又轻又急,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兔子终于停下来喘气。
“谁?”她问。
“一个朋友。女的。也是护士。”
“……好。”
电话挂了。庚辰立刻打给沈千尘。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姐,刘芳联系我了。她在临城,不敢一个人来。有人给她打过威胁电话,让她不要找医生,不要跟任何人说胳膊的事。”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我去接她。明天一早,坐大巴去临城,带她回来。”
“你一个人去?”
“嗯。你在市里等,准备好手术。”
庚辰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沈千尘一个人去临城。那个地方不干净,有人在暗处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但刘芳指名要女的去接,他没有别的选择。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会的。你把手术器械准备好,碘伏和纱布看看够不够。上次用完的还没补。”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千尘坐上了去临城的大巴。庚辰在医院上班,一上午心神不宁,看了几个病人,脑子里全是沈千尘在路上的画面。大巴在高速上开两个小时,临城那边下了车还要打车去刘芳住的地方,接了人再打车回客运站,再坐两个小时大巴回来。一来一回,至少要六七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沈千尘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找到刘芳了。她状态不好,胳膊肿得厉害。我们马上回去。”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胳膊肿得厉害——说明植体在恶化,比李刚的还严重。他不知道如果再拖几天,刘芳的胳膊会不会废掉。
下午三点多,沈千尘带着刘芳回来了。庚辰在急诊大厅门口等她们,远远看到出租车停下来,沈千尘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刘芳三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着低马尾,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她的左臂用一条围巾吊着,不敢动,手肿得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看到庚辰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低下头。
“庚医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进来。”
三个人没有进医院,直接打车去了疾控中心。刘芳一路上都没说话,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紧紧挨着沈千尘,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右手攥着沈千尘的袖子,指节泛白,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疾控中心,刘芳看着那栋废弃的大楼,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做?”她抬起头看着庚辰,眼睛里全是恐惧。
“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
刘芳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沈千尘。沈千尘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的。我们做过好多次了。”
刘芳深吸了一口气,跟着翻了窗户进去。庚辰走在前面,沈千尘扶着刘芳走在后面。楼道里很暗,头灯的白光照着前面的路。刘芳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的。
上了三楼,进了那个小房间。沈千尘铺了干净的床单,把器械从包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好。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持针器、缝线、碘伏、纱布、手套。一字排开,和每一次一样整齐。
“躺下来。”庚辰戴上手套。
刘芳脱了棉袄,慢慢躺下来。她的左臂内侧,凸起比之前取过的任何一颗都大,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烫,肿得连凸起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庚辰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刘芳的身体猛地一绷,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疼多久了?”
“半个月。之前只是震,不疼。半个月前开始疼,一天比一天厉害。最近这几天,晚上根本睡不着。”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我以为是工作太累了,以为休息几天就好了。后来我朋友告诉我,有人在取这个东西,我才知道可以取出来。”
“你朋友是谁?”
“她叫陈小敏。也在临城,去年做的阑尾手术,胳膊也有东西。但她不敢来,怕被人找到。她让我先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取出来。”
庚辰用碘伏消毒。棉签划过皮肤,凉凉的。刘芳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右手死死攥着床单。
“别紧张。”沈千尘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很快就好。你数到十。”
刘芳看着沈千尘,看了一瞬,点了点头,开始数。
“一、二、三——”
刀锋切下去。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
“四、五——”
庚辰用镊子探进伤口。植体的位置比平时更深,周围的组织肿胀得厉害,镊子探了好几秒才碰到那个硬硬的东西。
“六、七——”
往外一拉。一颗银白色的植体从伤口里出来了,比之前取出来的任何一颗都大,表面不再光滑,有一层灰白色的附着物。
“八、九——”
“好了。”庚辰把植体放进小瓶子。
刘芳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一小块纱布。纱布很白,没有渗血。她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肿还没有消,但她说不疼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无声地流,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哭声。
沈千尘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握着刘芳的手,等她哭完。
庚辰把伤口缝了一针。打结,剪线,贴纱布。动作很轻,比他取第一颗植体的时候轻得多。他已经做过七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
刘芳哭了大概两三分钟,慢慢停下来。她用右手擦眼泪,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
“谢谢。”她的声音碎了。
“不用谢。”
沈千尘把植体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刘芳,2024.11.23。第七颗。
三个人下楼,走出大楼。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刘芳的脸上。她抬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像在晒太阳。
“庚医生,陈小敏那边,你能帮她吗?”
“能。让她打我电话。”
刘芳点了点头。沈千尘送她去客运站,庚辰站在疾控中心门口,看着她们走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瓶子,第七颗。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加上陈小敏,加上王磊说的那些工友,加上赵磊说的那些人,远远不止二十三个。
手机震动了。姜淮的消息:“傅明远在临城出现过。他回了老家,见了父亲。我盯到了,但没追上。他往城南去了,出了城之后就没了。天黑了,跟丢了。”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傅明远回了临城,见了父亲。他父亲说,他走之前说要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他办完了吗?还是他根本没打算回来,只是看一眼就走?
“继续盯。他还会出现的。”
“不一定。他这次很小心,像是有备而来。”
庚辰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谁给刘芳打的威胁电话?是谁知道她在找医生?是谁在暗处盯着这些被植体折磨的人?
那些人知道刘芳,知道王磊,知道赵磊,也许也知道庚辰。他们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们没有动手,只是打电话、发消息、偶尔出现一下,像周远舟在医务处办公室那样。他们在等什么?
出租车来了。庚辰上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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