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诊所
周明远走后的那天晚上，庚辰把那颗0.3版本的植体单独放在了一个小瓶子里。它比1.0.2小一圈，表面不光滑，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像是生了锈的铁。他举到灯下看了很久，想不明白这么小的东西怎么就能让一个人疼了十年。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每一夜都在钝痛中翻来覆去，每一夜都在想明天会不会好一点。他把瓶子放回抽屉，关上。
第二天上午，姜淮打来电话。
“那个私人诊所，我查到了。康健诊所，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晚上灯亮过三次，每次都是半夜。有人进出，但看不清脸。”
“你盯了几天？”
“三天。昨天晚上看到一个人出来，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但他的车停在外面，我拍了车牌。”姜淮顿了一下，“套牌，查不到车主。但车型和带走陈小敏他们的那辆一样，黑色SUV。”
“你觉得是同一拨人？”
“八九不离十。”
庚辰想了想。“我今晚去一趟。”
“你一个人？”
“沈千尘跟我一起。”
姜淮沉默了片刻。“小心点。那地方不对劲。”
“知道了。”
下午，庚辰跟沈千尘说了晚上的计划。她没有犹豫，只是问了一句“几点”。他说八点，她说好。两个人下班后没回各自的家，在街上随便吃了碗面，等到天全黑了，打车去了城南。出租车司机听说去康健诊所那条巷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城南的路越走越窄，路灯越来越少。到了巷口，司机停下来，说里面开不进去。庚辰付了钱，两个人下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没有路灯，庚辰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沈千尘走在他旁边，脚步很轻。两个人走了大约五分钟，看到了那家诊所。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康健诊所”四个字，下面的小字已经看不清了。卷帘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告示。
“没人。”沈千尘低声说。
庚辰走到卷帘门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站起来，绕到侧面，有一扇小窗户，木板破了一个角。他趴下来，从破洞里往里看——黑，什么都看不到。
姜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戴着，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灯没亮。今天可能不来了。”他蹲在庚辰旁边，指了指楼顶，“上面有个天线，可能是接收信号的。”
庚辰抬头看了看。楼顶确实竖着一根天线，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觉得他们在里面放什么？”
“不知道。但上次看到的那些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箱子。黑色，手提式的，像医疗设备。”姜淮站起来，“我今晚继续盯。你们先回去。”
庚辰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在这，安全吗？”
“安全。他们不敢动我。”
“为什么？”
姜淮没有回答。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更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庚辰和沈千尘原路返回。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一个人在这，真的安全？”沈千尘问。
“他说安全就安全。他不说谎。”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庚辰站在那里，沈千尘站在他对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
“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庚辰说。
“你也是。别又熬夜。”
“知道了。”
沈千尘转身走了。庚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上楼。开门，进屋，没有开灯，坐在床边。他拿出手机，给姜淮发了一条消息：“有动静吗？”
“没有。灯没亮。”
“你几点撤？”
“天亮。”
庚辰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把伞还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私人诊所的样子——灰色的墙，钉死的窗户，卷帘门上锈迹斑斑。里面有什么？被带走的人是不是被关在里面？陆建华是不是也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姜淮发来一条消息：“他们来了。凌晨四点，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下来三个人，进了诊所，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拎着那个箱子。我拍了车牌，这次不是套牌。我查到了，车主叫陆建华。”
庚辰看着这个名字，手指攥紧了手机。陆建华。陆沉舟的叔叔。周明远说他做医疗器械生意，是傅明远最早的合作伙伴。现在他出现在诊所里，半夜拎着箱子进出——箱子里是什么？是器械，是植体，还是别的什么？
“你能查到陆建华的地址吗？”庚辰打字。
“查到了。他住在城东的一个别墅区。你要去找他？”
“去。”
“我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下午，庚辰和姜淮在城东碰头。沈千尘没来，她在医院上班，庚辰没告诉她。那个别墅区在城东的一个山坡上，环境很好，有绿化有喷泉有保安。门口有门禁，姜淮说他有办法，带着庚辰绕到侧面的围墙，翻了过去。
陆建华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三层的独栋，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就是那辆黑色SUV。庚辰和姜淮站在院墙外面，看着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你敲门，还是我敲？”姜淮问。
“我敲。”
庚辰走到门口，按了门铃。响了十几秒，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不深，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亮。庚辰认出了这张脸——就是那天在医务处办公室自称卫健委张处长的人，就是那个说话很慢、右手手背上有一颗痣的人。
“是你？”庚辰的声音有些紧。
陆建华看着庚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来了。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庚辰看了姜淮一眼，两个人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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