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陆建华
别墅内部比庚辰想象的要朴素。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昂贵的红木家具。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本书，书名叫《意识的边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知止”两个字，笔迹很重，墨色发灰。
陆建华走在前面，在一把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坐。”
庚辰和姜淮坐下来。沙发很软，庚辰的身体陷进去一点，他没有调整姿势，直视着陆建华的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响都听得很清楚。陆建华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像是想过了才做的。
“你来找我，想问什么？”他看着庚辰。
“陈小敏在哪里？李国强在哪里？周明在哪里？”庚辰没有绕弯子。
陆建华的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转了一圈。“你很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能去的地方。”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你把他们关起来了。”
陆建华摇了摇头。“不是关。是保护。”
“保护？你让人把他们从家里带走，不告诉他们去哪，不让他们联系家人，这叫保护？”
“你知道谁在找他们吗？”陆建华的声音依然很慢，每个字都像被秤称过才放出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查这件事。还有另一拨人。他们不是为了取植体，是为了拿植体里的数据。那些数据可以卖钱，卖给研究机构，卖给制药公司，卖给任何一个出得起价的人。”
“所以你把他们藏起来。”
“我让他们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吃有喝，有人照顾。等这件事结束，他们会回家的。”
“这件事什么时候结束？”
陆建华看着他。“等你把所有人都取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姜淮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又放下了。庚辰看着陆建华的脸，试图从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找不到。陆建华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你为什么不自己帮他们取？”
“我不会。我只会做设备，不会做手术。”
“傅明远在哪？”
陆建华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我。”
“你是他的合作伙伴，他会不联系你？”
“我们的合作在十年前就结束了。他做他的研究，我做我的生意。后来周远舟来找我，说需要资金，我才知道他们在病人身上做实验。”陆建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显眼，“我给他投了钱。第一批植体，是我帮他做的外壳。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在救人。”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些病人开始出现排异反应。头疼、记忆力下降、运动功能障碍。有一个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让他停下来。他不听。我就停了资金，不再参与。”
“你说的是周远舟？”
“是他。”
“那傅明远呢？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自己的研究。意识上传。他不关心那些病人，他只关心数据。”
庚辰想起傅明远给他的那封信，里面写着“周远舟是我学生，也是我最大的失误”。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周远舟，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如果没有傅明远设计的植体模型，周远舟拿什么往人身体里放？
“名单上那些人被带走，是周远舟干的？”
“是。他要把所有还带着植体的人集中起来，做最后的实验。”
“什么实验？”
“意识上传。把人的意识从大脑里提取出来，储存在服务器里。他称之为‘永生’。”
客厅里又安静了。庚辰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院子，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SUV，车顶上落了一片枯叶。
“陈小敏他们，现在在哪？”庚辰转过身。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应该知道。知道的人越少，他们越安全。”
庚辰走到陆建华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儿子知道你在做这些事吗？”
陆建华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以为你只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普通商人。”
“他就是这么以为的。”
庚辰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觉得应该让他知道吗？”
陆建华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姜淮站起来，走到庚辰旁边。“走吧。他不会说的。”
庚辰看着陆建华。“陈小敏他们，你会照顾好他们吗？”
“会。”
“等我把所有人都取出来，你会放了他们？”
“会。”
庚辰转身走了。姜淮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别墅，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你相信他？”姜淮点了一根烟。
“不信。但他不会说，再问也没用。”
“那怎么办？”
“继续找名单上的人。找到了就取出来。取完了，他也没有理由再关着他们了。”
两个人走出小区。庚辰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脑子里全是陆建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撒谎的痕迹，但也找不到真相。他像是在走一条两边都是墙的走廊，每推开一扇门，后面又是一堵墙。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了。沈千尘在护士站，看到他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哪了？打电话不接。”
庚辰掏出手机，看到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千尘的。“去了一个地方。手机静音了。”
“什么地方？”
“陆建华家。”
沈千尘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一个人去了？”
“姜淮跟我一起。”
“为什么不叫我？”
庚辰沉默了片刻。“你在上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千尘看着他，眼神里有庚辰读得懂也读不懂的东西，“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
庚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了泥，是在陆建华家院子里踩的。“以后不会了。”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保证？”
“保证。”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从台子下面拿出一个饭盒。“排骨。我妈炖的。还热着，快吃。”
庚辰接过饭盒，打开。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浓郁，肉一抿就下来了。他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沈千尘。她正在低头整理输液单，和每一天一样。
“好吃吗？”她没抬头。
“好吃。”
“那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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