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三天
周明远走后，庚辰在诊室里坐了很久。沈千尘没有催他，给他换了一杯水，安静地坐在对面。诊室的门关着，走廊里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只有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你在想什么？”沈千尘问。
“在想0.3版本的植体。傅明远教我的时候，只讲过1.0.2的取法。更深的位置，贴着桡神经，他从来没提过。”
“你打算怎么准备？”
“找资料。傅明远留下的那些笔记里，可能有0.3的记录。”庚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但凉得好，让人清醒，“还要找一个人。”
“谁？”
“孟青。呼吸科的孟医生。她在纤支镜方面经验丰富，对桡神经的解剖路径比我熟。”
沈千尘点了点头。“她现在在班上，我去帮你问问？”
“我自己去。你先忙你的。”
庚辰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换上了自己的外套。走出诊室的时候，他路过护士站，小周正在整理输液单，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上了四楼，呼吸科的走廊比急诊科安静许多，病房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家属拎着饭盒进出。孟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
庚辰敲了敲门框。孟青抬起头，看到是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庚辰？稀客。进来。”
庚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孟青的办公室不大，书柜里塞满了医学期刊和专业书籍，桌上摆着一个纤维支气管镜的模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和上次在抢救室里教他做纤支镜时一模一样。
“我想请教您一个解剖问题。”庚辰开门见山。
“说。”
“桡神经在上臂内侧的走行路径。如果要在皮下脂肪层和肌肉筋膜之间取一个东西，深度零点七到零点八厘米，位置偏内，离神经最近的距离大概是多少？”
孟青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解剖图谱，翻到上肢那一页，铺在桌上。“桡神经在上臂内侧从腋窝穿出，沿着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的肌间隔下行。在您说的这个位置——前臂内侧中段——神经已经分出了皮支和肌支。皮支走行在筋膜层上方，肌支穿入肌肉。”她用笔尖在图谱上画了一条线，“如果你要操作的深度是零点七到零点八厘米，离最近的皮支大约只有两到三毫米。”
庚辰的手指收紧了。两到三毫米。一颗米粒大的东西，旁边就是神经。镊子偏一毫米，可能就夹到神经了。
“你做这个操作，有多大的把握？”孟青看着他。
“没做过。心里没底。”
“病人是谁？”
庚辰沉默了片刻。“一个朋友。十年前装的，位置比普通的深。”
孟青没有追问。“我建议你先在模型上练。我那里有上肢的解剖模型，借你几天。把操作路径摸熟了再做。”
“谢谢孟医生。”
“不用谢。你这个朋友，胳膊疼了多久了？”
“十年。”
孟青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解剖图谱合上，放回书柜。
“练熟了再来找我。我再告诉你一些细节。”
庚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孟医生，陆沉舟临走之前，有没有找过您？”
孟青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走了。
下午，庚辰去了疾控中心。那个小房间还在，行军床还在，器械还在。他从包里拿出孟青借给他的上肢解剖模型，放在桌上，打开头灯，开始练习。模型是硅胶做的，手感接近真人皮肤。他用手术刀在模型上切开一道小口子，深度零点七厘米，向内倾斜。镊子探进去，在离“神经”两毫米的位置夹住一颗模拟植体。
第一次，镊子碰到了“神经”。模型上的蜂鸣器响了。
第二次，碰到了。第三次，还是碰到了。
庚辰停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傅明远给他取植体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腕引导方向。“深度零点五厘米，向内倾斜十五度。”那个位置他烂熟于心。但现在深度要更深，角度要更精准，镊子要更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第四次，蜂鸣器没响。他用镊子把模拟植体拉了出来。
第五次，没响。
第六次，没响。
庚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汗。手腕有些酸了，但手指还是稳的。他把镊子放下，看了看时间，已经练了两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动了。沈千尘的消息：“在哪？”
“疾控中心。练模型。”
“吃了吗？”
“还没。”
“别练了。回来吃饭。我妈炖了排骨。”
庚辰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收拾好模型和器械，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站在废墟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第二天，庚辰又去了疾控中心，练了一天。第三天上午，他去医院找孟青，把操作路径演示了一遍。孟青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可以做。但你要记住——宁可取不出来，也不要硬拉。一旦感觉到阻力，停下来。病人的手比那颗东西重要。”
“记住了。”
“什么时候做？”
“今天下午。”
孟青看着他。“我跟你去。”
庚辰愣了一下。“您不用去。我自己可以。”
“我不是去帮你。我是去看看那个疼了十年的人。”孟青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换上外套。“走吧。”
三个人在疾控中心门口碰头。周明远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公文包没拎，手里只拿着手机。他看到孟青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是我请来帮忙的。孟医生，呼吸科。”庚辰介绍。
周明远点了点头。四个人翻窗进去。楼道里很暗，庚辰和沈千尘戴着头灯，两束白光照着前面的路。孟青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手电筒。
上了三楼，进了那个小房间。沈千尘铺了床单，摆好器械。孟青站在一旁，看着周明远脱掉外套，躺下来。他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和下面的凸起。孟青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她看着庚辰。
“是。”
孟青没有再问。周明远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眼神平静。他的呼吸很稳，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已经不紧张了。
“我要开始了。”庚辰戴上手套。
沈千尘蹲下来，握着周明远的右手。孟青站在庚辰左侧，手电筒的光照在手术区域。
碘伏消毒。棉签划过皮肤，凉凉的。周明远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刀锋切下去。深度零点七厘米，向内倾斜十五度，比平时多切了一毫米。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
镊子探进伤口。庚辰能感觉到镊子尖碰到组织的触感——皮下脂肪、筋膜、肌肉层。比平时更深，触感更韧。他慢慢地往里探，镊子每前进一毫米，他的心跳就快一瞬。
“到了。”他低声说。
镊子碰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比1.0.2的小，埋得更深，周围的组织把它裹得很紧。
“往外拉。”沈千尘的声音很轻。
庚辰的手指微微用力。植体没有动。他不敢加力，怕伤到旁边的神经。
“别急。”孟青的声音从左侧传来，“镊子稍微向左偏一点。零点五毫米。”
庚辰调整了镊子的方向。再用力。
植体动了。
一颗比米粒还小的东西从伤口里出来了。银白色，表面不光滑，有一层灰白色的附着物。庚辰把它放进小瓶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周明远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的右手攥着沈千尘的手，指节泛白。
“好了。”庚辰说。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一小块纱布。纱布很白，没有渗血。
“不疼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疼了。”庚辰说。
周明远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每一根都能动，没有麻木，没有无力。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孟青收起手电筒，看着庚辰。“你做完了。我走了。”
“谢谢孟医生。”
孟青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周明远。”
“嗯。”
“你欠的，不止这些。”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周明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得对。”
庚辰把缝针和缝线递给他看。“缝一针。七天后来拆线。”
周明远点了点头。缝完针，贴好纱布，他站起来，穿上外套。
“陆建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庚辰问。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名单上那些被带走的人，我会找回来。”
他走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第十颗。”沈千尘说。
“嗯。”
“还有十三颗。”
庚辰把小瓶子放进包里，关掉头灯。“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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