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老林
周涛走后的第二天，他的朋友就打来了电话。名字叫林建国，四十三岁，比名单上所有人都大。去年在市一院做的阑尾手术，术后左臂一直不舒服。林建国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沉，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想过了才说。
“庚医生，周涛跟我说了。你帮他取出来了，不疼了。”林建国停了一下，“我今年四十三了，干了二十年体力活。胳膊疼了快一年，不敢跟家里人说。我老婆心脏不好，怕她担心。”
“你现在在哪？”
“我在城北的一个工地上。走不开。你能来吗？”
庚辰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去工地上做手术，没条件，不安全。但林建国说他走不开，也许是真的走不开。
“我过去看看你。不一定要在那里做手术，你先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行。城北，锦绣家园工地。到了给我打电话。”
下午，庚辰和沈千尘打车去了城北。工地在一条新修的马路旁边，几栋楼已经封了顶，塔吊还立着，但没在动。工地门口有个简易的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看了他们的工作证，放他们进去了。
林建国在二号楼的六楼，正在砌墙。他穿着一件旧工装，戴着安全帽，手上全是水泥。看到庚辰和沈千尘，他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庚医生？我是林建国。”
庚辰看着他。中等个子，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灰。左臂垂在身侧，不敢抬，袖口的扣子没系，露出手腕。
“找个地方，我看看你的胳膊。”
林建国带他们走到楼下的一个简易板房里。这是工人们的休息室，不大，几把塑料椅，一张桌子，地上有几个暖水瓶。林建国卷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有一个很大的凸起，比之前取过的任何一颗都大，皮肤发红发亮，肿得老高。
庚辰伸手按了一下，林建国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疼多久了？”
“半年。一开始只是震，不疼。后来慢慢开始疼。最近这一个月，疼得睡不着。白天干活还好，一停下来就开始疼。”
“怎么不早去看？”
“去了。社区医院说是肌肉劳损，开了膏药。贴了没用。后来去市一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有个东西，但不建议取。”
“为什么？”
“说位置太深，离神经近。取了手可能会废。”
庚辰看着那个凸起，比周明远的还大。位置也深，皮下的组织肿胀得厉害，把植体裹得严严实实。
“我可以帮你取。但这里不行。你需要跟我走，找一个有消毒条件的地方。”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多久？”
“一个小时。取完你就可以回来。”
林建国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庚辰。“好。我跟你走。但天黑之前我要回来。晚上还要加班。”
三个人打车去疾控中心。林建国一路上没说话，手指在裤腿上搓着，搓得裤子都起了毛。到了疾控中心，翻窗进去。他看着那些碎玻璃和枯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上了三楼，进了那个小房间。沈千尘铺了床单，摆好器械。林建国躺下来，左臂的凸起在灯光下很显眼。
“别紧张。”庚辰戴上手套。
“不紧张。比这危险的活干过多了。”
沈千尘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握着他的大手，有些握不住。林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手挺凉的。”
“给你握着就热了。”
林建国笑了一下。庚辰用碘伏消毒，棉签划过皮肤，凉凉的。林建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刀锋切下去，血冒出来。林建国咬了咬牙，没出声。
镊子探进伤口。比平时更深，肿胀的组织让视野不太清楚。庚辰慢慢往里探，镊子每前进一毫米，他的心跳就快一瞬。碰到了。往外一拉。
植体出来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都大，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附着物，像长了霉。
林建国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好了。”庚辰把植体放进小瓶子。
林建国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块纱布。他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谢谢。一年了，终于不疼了。”
“不用谢。”
沈千尘把植体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第十二颗。
三个人下楼，走出大楼。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林建国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天，闭了一会儿眼睛。
“庚医生，我回去跟工友们说说。他们有些人也做过阑尾手术，也许也有人胳膊疼。”
“好。让他们打我电话。”
林建国走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巷子。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十二例。”沈千尘说。
“还有五个人。”
“能找到的。”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的手机震动了，姜淮发来一条消息：“陈小敏他们找到了。在城南的一个仓库里。有吃有喝，但出不来。门锁着，有人看着。”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地址发我。”
“你要去？”
“去。把人带出来。”
“你一个人不行。那里至少有三个人看着。我今晚去，你等我消息。”
庚辰想了想。姜淮说得对，他一个人去可能打草惊蛇。但等，等多久？陈小敏他们在里面关了多久了？他们怕不怕？他们知不知道有人来找他们了？
“我跟你一起。我不进去，在外面等。”
“……行。晚上十点，城南，我给你发定位。”
庚辰把手机放进口袋。沈千尘看着他。
“姜淮找到陈小敏他们了？”
“找到了。在城南的一个仓库里。他今晚去。”
“你也要去？”
“我在外面等。”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我跟你一起。”
“你别去了。太晚了，不安全。”
“你去了才不安全。”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说不过她，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说过。“好。”
晚上十点，三个人在城南的一条街上碰头。姜淮穿着黑色冲锋衣，帽子戴着，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庚辰和沈千尘跟在他后面。街上很安静，路灯有几盏坏了，一明一灭的。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灰色的平房，卷帘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就是这里。”姜淮指着那栋平房。
庚辰看了看周围。没有车，没有人，安静得不正常。“你确定是这里？”
“确定。我昨天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拎着那个箱子。”
“几个人？”
“三个。都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
庚辰想了想。“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二十分钟不出来，我进去。”
姜淮看了他一眼。“行。”
他走到平房侧面，翻窗进去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巷子里，等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有些凉。庚辰看了看手机，九分钟，十一分钟，十三分钟。
“他会不会出事？”沈千尘低声说。
庚辰没有回答。十五分钟，十七分钟，十九分钟。
“我进去。”庚辰走到窗户边，正要翻，窗户开了。姜淮从里面探出头来。
“进来。没人。”
庚辰和沈千尘翻窗进去。平房里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姜淮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排小瓶子，和庚辰用来装植体的一模一样。
“这些是什么？”沈千尘拿起来一个，举到灯下。
庚辰接过去。瓶子里是一颗植体，银白色的，和他取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他数了数，一共十二个瓶子。十二颗植体。
“是那些被带走的人？”沈千尘的声音有些紧。
“是他们。”庚辰看着那些瓶子，手指攥紧了，“他们被取出来了。陆建华骗了我。他说他们在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他把他们身上的植体取出来了，然后把人关起来，不让他们走。”
“为什么？”
“因为数据。植体取出来了，但身体里还有痕迹。他需要那些人活着，身体里的细胞还在更新，数据还在变化。”
姜淮站起来，走到另一边的墙前。墙上贴着一张地图，用红笔标着几个点。临城、本市、省外。每个点旁边都写着数字。
“这些是名单上那些人的位置？”庚辰问。
“是。他们还有五个人没找到。”
庚辰看着那张地图，心跳加速了。陆建华在找名单上剩下的人，比他们更快，更有效率。他有钱，有人，有设备。庚辰只有自己。
“这些瓶子，我要带走。”庚辰说。
姜淮看了他一眼。“带走了，他就知道你来过了。”
“他知道就知道。”
庚辰把十二个瓶子装进沈千尘的帆布包里。三个人翻窗出去，走回巷子里。
“接下来怎么办？”姜淮问。
“找到剩下的五个人。在他们之前，把植体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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