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五个人
从仓库回来的路上，庚辰一直没说话。沈千尘坐在他旁边，帆布包里装着十二个小瓶子，沉甸甸的。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闪一闪地划过，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植体？”沈千尘问。
“留着。等找到剩下的五个人，一起交给该交的人。”
“该交的人是谁？”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警察？卫健委？记者？谁愿意管，就给谁。”
车停在庚辰的出租屋楼下。他付了钱，两个人下车。沈千尘把帆布包递给他，他接过来，包带上有她的体温。
“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别又熬夜。”
沈千尘转身走了。庚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照着他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上楼，开门，进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十二个小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银白色的植体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拿起一个，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
名单上还有五个人。分布在三个城市，临城两个，本市两个，省外一个。他翻开笔记本，把五个人的名字和地址抄在一张新的纸上——赵小军，临城；孙丽，临城；张伟，本市；刘敏，本市；王浩，省外。
第二天一早，庚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沈千尘已经在护士站了。台子上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肉的，豆浆放了糖。
“今天先找本市的。”庚辰一边吃包子一边说。
“张伟和刘敏？”
“嗯。张伟的地址在城北，刘敏在城西。先去张伟家。”
张伟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庚辰和沈千尘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们，老太太停下动作。
“你们找谁？”
“请问张伟住这里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张伟是我儿子。你们找他什么事？”
“我们是他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扫帚。“他不在。上个月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走之前说要去外地打工，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打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她抬起头，看着庚辰，“你们是他朋友，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庚辰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这双眼睛他见过太多次了。赵强的母亲，李刚的母亲，吴静的父亲。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同样的东西——希望和恐惧。
“阿姨，我们会帮您找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老太太看着那个信封，摇了摇头。
“不要钱。我只要我儿子回来。”
沈千尘把信封推过去。“阿姨，这不是给您的。是给张伟的。等他回来了，您拿给他。”
老太太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攥在手里。
两个人下楼。庚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写下“已失踪”。
刘敏住在城西的一个新小区，有电梯有门禁。他们到了之后，按了门铃，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谁？”
“您好，我们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想找刘敏谈一些事情。”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门开了。上了四楼，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表情很警惕。
“你们找我老婆什么事？”
“您是刘敏的丈夫？”
“是。”
“她在家吗？”
“不在。她去医院了。”
“什么医院？”
“市一院。她胳膊疼，去做检查了。”
庚辰和沈千尘对视了一眼。“她胳膊疼多久了？”
“半年了。一直没当回事，最近疼得厉害了。昨天跟我说，可能去年做阑尾手术的时候伤到神经了。”
“她电话多少？我们直接去找她。”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号码给了庚辰。两个人下楼，庚辰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你好，请问是刘敏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我姓庚。我想跟你谈一件事情，关于你去年做的那台阑尾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我胳膊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不疼了。”
又沉默了片刻。“你在哪？”
“我在你家楼下。你丈夫告诉我你去市一院了。我现在过去找你。你在门诊大厅等我。”
“……好。”
两个人打车去了市一院。门诊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刘敏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着低马尾，脸色不太好。她看到庚辰和沈千尘，快步走过来。
“你就是庚医生？”
“是我。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刘敏卷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有一个凸起，不算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红了。庚辰按了一下，刘敏皱了一下眉头。
“疼多久了？”
“半年。最近一个月开始疼得厉害。去社区医院看过，说是肌肉拉伤。我不信，今天来市一院做检查。”
“你不用检查了。我知道是什么。我可以帮你取出来。现在。”
刘敏看着他。“现在？”
“现在。你跟我走。”
刘敏看了看沈千尘，沈千尘点了点头。三个人打车去疾控中心。翻窗进去，上了三楼。沈千尘铺了床单，摆好器械。刘敏躺下来，左臂的凸起在灯光下很显眼。
“别紧张。”沈千尘蹲下来，握着他的手。
刘敏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刀锋切下去，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镊子探进伤口，往外一拉。银白色的，米粒大小。
刘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块纱布。“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她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流。
“谢谢。这一年我都不敢抬胳膊，怕疼。”
“不用谢。”
沈千尘把植体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第十三颗。三个人下楼，走出大楼。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刘敏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
“老公，我胳膊治好了。没事了。晚上回去跟你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刘敏笑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还有四个。”沈千尘说。
“明天去临城。找赵小军和孙丽。”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的手机震动了。姜淮的消息：“陆建华把仓库搬空了。昨晚你们走了之后，他连夜把东西运走了。人去楼空。”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知道我们去了。”
“肯定知道。瓶子少了一箱，他不可能不发现。”
“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出租车来了。庚辰拉开车门，沈千尘坐进去。他上车，关上门。车开了，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沈姐。”
“嗯。”
“明天去临城，你开车还是打车？”
“打车。你坐我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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