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临城最后两个
清晨六点，庚辰站在客运站门口，手里攥着两张去临城的车票。天还没全亮，客运站的灯白惨惨地亮着，候车大厅的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名单上最后几个人的名字——赵小军、孙丽，还有两个没来得及去找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址、一个日期、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
沈千尘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包上那只白色毛绒猫公仔在晨光里被染成了淡黄色。她走到庚辰面前，从包里拿出两个包子递给他。
“肉的。豆浆在包里，自己拿。”
庚辰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还是热的，汁水足，和每一天的味道一样。他喝了一口豆浆，甜的，不烫不凉。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这么早？”
“包包子要时间。”
两个人走进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大厅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灰尘的气息，和医院走廊里的味道有点像。庚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些发黑，两端发黄，一闪一闪的，和沈渡病房里那根一模一样。
“赵小军的地址在城东，孙丽在城西。先找哪个？”沈千尘翻开笔记本。
“先找赵小军。他的地址更具体，有门牌号。”
“如果又不在呢？”
庚辰沉默了片刻。“不在就找孙丽。两个都不在，就找居委会，找邻居，找一切可能知道他们去向的人。”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问他们愿不愿意取。愿意的，今天就取。不愿意的，不强求。”
沈千尘合上笔记本。“他们会愿意的。疼了那么久，有人来帮他们，怎么会不愿意？”
六点半，大巴准时发车。沈千尘靠窗，庚辰坐中间。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庚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赵小军的名字。他在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手术日期是去年九月，比他自己晚几个月。地址在临城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没有具体的楼号，只有门牌号。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了临城。两个人下车，打车去城东。出租车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司机说里面开不进去了。庚辰付了钱，两个人下车。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那栋楼。
六层，灰色的水泥墙，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门是铁栅栏的，生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声控不响。庚辰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动。
他们上了五楼。502的门是旧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庚辰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二十多岁，头发有些长，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动，手插在口袋里。
“你们找谁？”
“赵小军？”
“我是。你们是谁？”
庚辰掏出工作证。“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我姓庚。想跟你谈一件事情，关于你去年做的那台阑尾手术。”
赵小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像是要关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左臂内侧有一个凸起。米粒大小。有时候会震。最近开始疼了。”
赵小军看着庚辰，嘴唇在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庚辰以为他要把门关上。门慢慢地开了。“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盒止痛药，已经吃了大半。沙发上的靠枕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说明他大部分时间都蜷在那里。赵小军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庚辰。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有过。我胳膊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不疼了。我可以帮你取。”
赵小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疼了半年了。一开始只是震，不疼。最近两个月开始疼。晚上睡不着，吃止痛药能好一点，但还是疼。我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肌肉拉伤。我不信，但也不知道该找谁。”
“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赵小军卷起左臂的袖子。小臂内侧有一个凸起，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红了。庚辰按了一下，赵小军皱了一下眉头。
“可以取。现在。你跟我走。”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站起来，穿上外套。三个人下楼，走出巷子，在路边打了一辆车。赵小军坐在前排，庚辰和沈千尘坐后排。车开了，赵小军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他的手在膝盖上搓着，搓得裤子都起了毛。
到了疾控中心，赵小军看着那栋废弃的大楼，停下了脚步。“在这里做？”
“在这里。没有别的地方。”
赵小军咬了咬嘴唇，翻了窗户进去。楼道里很暗，庚辰和沈千尘戴着头灯，两束白光照着前面的路。赵小军没有灯，走在两个人中间，踩着他们的影子。
上了三楼，进了那个小房间。沈千尘铺了床单，从包里拿出器械，一样一样摆好。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持针器、缝线、碘伏、纱布、手套。一字排开，和每一次一样整齐。
“躺下来。”庚辰戴上手套。
赵小军脱了外套，慢慢躺下来。左臂的凸起在灯光下很显眼。他的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着。
“别紧张。”沈千尘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很快就好。”
赵小军看着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庚辰用碘伏消毒，棉签划过皮肤，凉凉的。赵小军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刀锋切下去，血冒出来。沈千尘用纱布吸掉。庚辰用镊子探进伤口，往外一拉。银白色的，米粒大小。
赵小军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好了。”
赵小军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块纱布。他慢慢地坐起来，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一年了，终于不疼了。”
“不用谢。”
沈千尘把植体装进小瓶子，贴上标签。第十四颗。
三个人下楼，走出大楼。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赵小军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天，闭了一会儿眼睛。
“庚医生，我有个同事，去年也在市二院做的阑尾手术，胳膊也有东西。他不敢来，怕被人知道。我回去跟他说。”
“好。让他打我电话。”
赵小军点了点头，走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千尘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看了看，放回去。
“第十四个。”她说。
“还有三个。孙丽在本市，一个在省外，还有赵小军说的那个同事。”
“先去孙丽家？”
“去。”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等出租车。庚辰拿出笔记本，翻到孙丽的那一页。地址在临城城西的一个新小区，有电梯，有门禁。他昨天打过电话，没人接。也许换了号码，也许不敢接。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车，报了城西的地址。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带修剪整齐，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他们找到那栋楼，按了门禁，没人应。庚辰按了隔壁的号码，一个女人接了。
“您好，我是快递，有孙丽的包裹。家里没人，您能帮忙开一下门吗？”
门开了。两个人上了楼，找到孙丽的家。门关着，庚辰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蹲下来看了看门缝，里面没有光。他站起来，敲了对面的门。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开了门。“你们找谁？”
“请问对面这家人您认识吗？”
“孙丽？她三个月前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有一天来了几个人，帮她搬东西。我问她去哪，她说不在这住了。问她新地址，她没说。”
“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穿黑衣服的，三个。没看清脸。”
庚辰和沈千尘对视了一眼。又是黑衣，又是三个人。和陈小敏他们一样，被人带走了。
“谢谢您。”
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丽也被带走了。”沈千尘说。
“嗯。”
“和赵小军的同事一样？”
“也许不是同一个地方，但应该是同一拨人。”
庚辰拿出手机，给姜淮发了一条消息：“孙丽被人带走了。三个月前。黑衣，三个人。和之前一样。”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我查。你们先回市里。”
两个人打车去了客运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市里的票。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小时，沈千尘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庚辰没有动，怕吵醒她。窗外的风景从农田慢慢变回郊区，从郊区慢慢变回城市。他看着窗外，脑子里是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来了几个人，帮她搬东西。”
不是抓，是搬。孙丽是自愿跟他们走的，还是被迫的？如果是自愿，为什么不留新地址？如果是被迫，为什么还要让她带走东西？想不通。和这件事有关的每一件事都想不通。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下车，走出客运站。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今晚想吃什么？”沈千尘问。
“你想吃什么？”
“我妈说让你来吃饭。她炖了鸡。”
庚辰看着沈千尘。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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