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三天
庚辰挂了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姜淮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一个收垃圾的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走了。
“三天。城南仓库。”庚辰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真要去？”
“去。”
“陆建华那个人，说话不算话。他把陈小敏他们关起来的时候，说是在保护。现在又拿他们换植体。你信他？”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不信。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名单上那些被带走的人，只有陆建华知道在哪里。如果他不去，那些人可能永远出不来。
“你还有其他办法找到他们吗？”庚辰问。
姜淮没有回答。他查了这么久，只查到两个仓库，都是空的。人已经被转移了，不知道去了哪。
“没有。”姜淮把烟掐灭，“所以你要去，我跟你一起。”
“他认识你。你去了他会警惕。”
“那你在明处，我在暗处。”
庚辰看着姜淮。“你保证不冲动？”
“保证。”
两个人走出巷子。庚辰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开了，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陆建华的声音，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他说“病人已经不疼了”，说“你应该高兴”，说“你太年轻了”。每一句都是在试探，都是在挑衅。他不想让庚辰拿到植体，但他更不想让庚辰知道他把人关在哪里。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沈千尘在护士站，正在写交班记录。看到庚辰走进来，她放下笔，站起来。
“你去哪了？打电话不接。”
庚辰从背包里拿出那十六个小瓶子，放在台子上。沈千尘看着那些瓶子，没有说话。
“陆建华的。他把这些人的植体取出来了，人关在别的地方。”
“他要什么？”
“要我手里剩下的植体。三天后交换。”
沈千尘的手指攥紧了台子边缘。“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该答应。他不可信。”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庚辰读不懂的复杂。她把那些小瓶子一个一个装回背包里，拉好拉链。
“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太危险了。”
“你去了才危险。”
庚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说不过她。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说过。
晚上，庚辰回到出租屋，把那十六个小瓶子从背包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上。十六颗，银白色的，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拿起一个，看到瓶子上贴的标签——陈小敏。他想起刘芳说的那句话，“她不敢来，怕被人找到”。她怕的不是被人找到，是被人带走。现在她真的被带走了，植体被取出来了，人不知道在哪。
手机震动了。沈千尘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
“在想三天后的事？”
“嗯。”
“别想了。先睡。明天还要上班。”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对方秒回：“我睡不着。”
庚辰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说“我也睡不着”，但他没说。他打了几个字：“那我陪你聊。”
“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你妈说你五岁就会包饺子。”
“那是我妈说的。其实我六岁才会。”
“六岁也很早了。”
“我妈包的饺子比我好吃。她拌的馅比我拌的香。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妈。”
对方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庚辰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把伞还在那里，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那不像伞了，像一朵云。
“沈姐。”
“嗯。”
“三天后的事，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庚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不会出事。”
“你保证？”
“保证。”
“你保证的时候右眉比左眉高。”
庚辰摸了摸自己的右眉。这次没有。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对方回了一个字：“丑。”
庚辰笑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庚辰照常上班。病人一个接一个，感冒发烧、高血压、急性肠胃炎、鱼刺卡喉咙。他看诊的速度已经恢复到了没有系统之前的水平，手很稳，判断很准。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三天后的事。
沈千尘给他端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不在焉。”
“没有。”
“你右眉比左眉高。”
庚辰摸了摸，确实高了。他放下手。“在想交换的事。”
“想也没用。到了那天就知道了。”
“你说得对。”
第三天下午，庚辰请了半天假。他把家里那十六个小瓶子装进背包，沈千尘已经等在楼下。她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着低马尾，帆布包挂在肩上。
“走吧。”
两个人打车去城南。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那条巷子口，庚辰付了钱，下车。姜淮从巷子里面走出来，穿着黑色冲锋衣，帽子戴得低低的。
“他到了吗？”
“到了。车在外面，人进去了。”
三个人走进巷子。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庚辰走进去，沈千尘跟在后面，姜淮留在外面。陆建华站在仓库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手背上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显眼。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一言不发。
“来了？”陆建华看着庚辰，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植体在这里。人呢？”
“先让我看看植体。”
庚辰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十六个小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陆建华走过来，拿起一个，举到灯下看了看，放回去。
“少了。你应该有二十三个。”
“被取出来的那些人，植体不在我这里。我只带了被带走的人的。”
陆建华看着他。“那些取出来的，也在你那里。”
“不在。还给本人了。”
陆建华沉默了片刻。“我要的是全部。”
“人带来了，我给你全部。”
陆建华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太年轻了。”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墙上的一个暗门开了，露出后面的一间屋子。屋子里有六张行军床，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陈小敏、李国强、周明、孙丽、王浩，还有一个庚辰不认识的。他们的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很慢，像是在睡觉。
“他们怎么了？”庚辰的声音有些紧。
“打了镇定剂。取植体的时候太疼，他们受不了。现在不疼了。”
“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药效过了就醒。”
庚辰走到床边，看着陈小敏的脸。她比刘芳描述的要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臂上包着纱布，和庚辰取过植体的那些人一样。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们醒了之后，能走吗？”
“能。但需要休息几天。”
“你要把他们送到哪？”
“你想让我送到哪？”
庚辰看着陆建华。“把他们送到医院。市人民医院。我来安排。”
陆建华沉默了片刻。“好。”
“什么时候？”
“今天。”
庚辰拿出手机，给赵主任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说真相，只说有几个病人需要安排床位，费用他出。
对方回了一个字：“行。”
“医院同意了。”庚辰看着陆建华，“现在可以把人送过去了。”
陆建华对身后的黑衣人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过去，把行军床上的病人一个一个抬上担架。庚辰想帮忙，沈千尘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别动。让他们搬。”
庚辰看着沈千尘，放下了手。
六个人被抬上了停在仓库外面的两辆面包车。陆建华站在车旁边，看着庚辰。
“植体呢？”
“等你把人送到医院，我给你。”
陆建华看着他。“你不信我？”
“你不也不信我？”
陆建华嘴角动了一下。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两辆面包车开走了。庚辰和沈千尘站在原地，看着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他会把人送到医院吗？”沈千尘问。
“不知道。”
“你不跟着去？”
“姜淮跟着。”
庚辰拿出手机，看到姜淮发来的消息：“我跟上了。到了医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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