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苏醒
姜淮发来消息的时候，庚辰和沈千尘还在仓库外面的巷子里站着。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没亮，只有远处工地上一盏孤零零的灯，昏黄的，照着半面墙。庚辰的手机屏幕亮了，姜淮说车到了医院，人已经送进了急诊科。赵主任安排了床位，在急诊观察室。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深秋的傍晚变成了白雾，很快就散了。沈千尘站在他旁边，握着帆布包的带子。
“人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赵主任收了。”
“陆建华呢？”
“走了。把植体拿走了。”
庚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答应过陆建华，人送到医院就把植体给他。他没有犹豫，把背包里的十六个小瓶子交给了陆建华的司机。那些植体现在在陆建华手里，也许已经被转移了，也许已经被销毁了，也许被用来做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做得对。”沈千尘说，“人比植体重要。”
庚辰看着她。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我知道。但那些植体是证据。”
“证据可以再找。人死了就找不回来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路边打了一辆车。车开了，庚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仓库暗门后面那间屋子里的画面——六张行军床，六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很慢。他不知道他们睡了多久，不知道他们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得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车停在医院门口。庚辰付了钱，两个人下车，走进急诊大厅。
赵主任在观察室门口站着，白大褂没扣，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看到庚辰，他皱了皱眉。
“你送来的这几个人，什么情况？”
“都是做过阑尾手术的。术后左臂有植体，刚取出来。打了镇定剂，还没醒。”
赵主任翻开病历夹看了看。“谁做的手术？”
庚辰沉默了片刻。“我。”
赵主任抬起头看着他。“你？”
“是。我在外面做的。”
赵主任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神里有疑惑，有不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把病历夹合上递给庚辰。“人醒了叫我。”
他走了。庚辰走进观察室，六张病床排成一排，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陈小敏、李国强、周明、孙丽、王浩，还有一个庚辰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名字叫张磊，也是名单上的人。他们都在睡，呼吸平稳，脸色苍白。沈千尘走到陈小敏床边，拉了拉被子，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面。陈小敏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庚辰站在王浩床边。他找了他那么久，从省外的小村子到城南的仓库，从老太太的叹息到这张病床。他伸出手，把王浩的手腕翻过来，摸了摸脉搏。脉搏有力，比在仓库的时候好多了。他放下王浩的手，走到张磊床边，看了看他的左臂。纱布包着，没有渗血。
“他们什么时候能醒？”沈千尘问。
“陆建华说药效过了就醒。没说多久。”
“你信他？”
“不信。但人在这里了，赵主任在，设备在，出了事能处理。”
两个人站在观察室里，看着六个人睡觉。走廊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听不太清。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追问声、护士的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很远。
快到半夜的时候，陈小敏先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到庚辰和沈千尘，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哪？”
“医院。你安全了。”
陈小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纱布包着，白色的，很干净。她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你被人带走了几个月。”
陈小敏沉默了很久。“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饭。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打电话。前几天来了一个人，说我胳膊里的东西要取出来。打了麻药，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庚辰，“你是谁？”
“我是帮你的。你胳膊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不会再疼了。”
陈小敏看着自己的手。“谢谢。”
她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哭。沈千尘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别哭了”。等她哭完，沈千尘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你家里人还不知道你在这。要不要给他们打电话？”
陈小敏点了点头。沈千尘把手机递给她。她拨了号码，听到那头的声音，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是我。我在医院。没事了。过几天就回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了很久，一直在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沈千尘。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
李国强在凌晨醒了。他比陈小敏安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庚辰走过去，站在床边。
“你醒了？”
“这是哪？”
“医院。你被人带走了几个月。胳膊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
李国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了。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想回家。”他的声音很轻。
“等你好了就能回家。”
周明和孙丽在凌晨两点多醒了。他们的反应和陈小敏差不多，先是迷茫，然后是恐惧，最后是如释重负的哭。王浩和张磊醒得最晚，凌晨四点才睁开眼睛。王浩看到庚辰，愣了一下。
“是你？”
“你认识我？”
“我妈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人来找过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你帮我把东西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不疼了。”
王浩沉默了很久。“谢谢。”
六个人，全都醒了。庚辰站在观察室门口，看着他们。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发呆，有人在打电话。沈千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杯水，递了一杯给他。
“你做到了。”她说。
“是我们做到了。”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门口，喝着水，看着里面的人。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庚辰喝了一口，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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