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回家的路
天亮了。庚辰站在观察室门口，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光一点一点漫进来，先在窗户玻璃上铺了一层，然后慢慢爬到了地砖上。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和晨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沈千尘靠在墙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直没喝完。
陈小敏是最早平静下来的。她打完电话之后就没有再哭，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际，看着自己的左臂发呆。纱布很白，和她苍白的手腕几乎是一个颜色。她试着活动了几次手指，每一次都抬起一点，再放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东西真的已经不在了。
“还疼吗？”沈千尘走过去。
“不疼了。”陈小敏的声音还是有些哑，“就是有点麻。”
“正常。麻药还没完全过。过两天就好了。”
陈小敏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沈千尘，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是护士。他是医生。”沈千尘指了指庚辰，“他胳膊里也有过同样的东西。”
陈小敏看着庚辰，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你也疼过？”
“疼过。”庚辰走过来，站在床边，“去年做阑尾手术的时候被人放进去的。后来取出来了。”
“谁放的？”
“你不认识的人。”
陈小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做完手术之后胳膊就开始疼。去社区医院看过，说是肌肉拉伤。贴了膏药没用。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晚上睡不着。”她抬起头，“我以为是手术没做好，一直不敢去医院看。怕医生说我小题大做。”
庚辰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不是不疼，是不敢说疼。怕被人当成矫情，怕检查出来真的有问题，怕知道了答案之后更害怕。
李国强坐在床上，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是失眠那种红。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庚辰走过去的时候，他眼珠转了一下，但头没动。
“饿不饿？”庚辰问。
“有点。”
沈千尘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他。李国强接过去，看了很久，才拆开包装。他吃得很慢，咬一小口，嚼很久，再咽下去。一个面包吃了十几分钟。
“你想不想给家里打电话？”沈千尘问。
李国强摇了摇头。“不想。打了他们会担心。”
“他们已经很担心了。你失踪了几个月。”
李国强沉默了片刻，接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大，很急。李国强听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是我。我没事。在医院。过几天回去。”
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他把手机还给沈千尘，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周明和孙丽在五点多的时候被家属接走了。他们的家人连夜从临城赶过来，一个女人冲进观察室，抱着周明哭得站不住。孙丽的丈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她，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们走的时候，周明回过头看了庚辰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王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的家在省外，太远了，家里人赶不过来。他坐在床上，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拉链头，拉上去拉下来，反反复复。
“你怎么回去？”庚辰问。
“坐大巴。”
“有钱吗？”
王浩摇了摇头。“没有。东西都被拿走了。”
庚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几百块钱递给他。王浩看着那几张钱，没有接。
“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挣了钱再还。”
王浩看着庚辰，看了很久，接过钱，装进口袋。“谢谢。”他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庚医生。”
“嗯。”
“那些人，你们会抓他们吗？”
庚辰沉默了片刻。“会的。”
王浩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陈小敏一个人。她的家人也在赶来的路上，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沈千尘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庚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的楼后面露出来，把对面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他掏出手机，看到姜淮发来的一条消息：“陆建华走了。带着植体，不知道去哪了。我盯了一夜，跟丢了。”
庚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继续盯。他还会出现的。”姜淮没有回。
沈千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陈小敏的家人还有两个小时到。你先回去睡一会儿。我在这守着。”
“不困。”
“你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
庚辰揉了揉眼睛。“你也是。”
沈千尘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也不回去。”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碰到墙根，发出轻微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每一天一样。
庚辰的手机震动了。赵主任的消息：“那几个病人的费用，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打字回复：“我出。”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庚辰没有回。他知道自己的工资不够付六个人的住院费。但他不能让那些病人自己出。他们已经受了太多苦。
“我来付。”沈千尘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不用。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借钱？”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他存的钱不多，付一个人的费用勉强够，六个人不可能。
“我来付。”沈千尘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你工资也不高。”
“我存了一些。”
庚辰看着她，看了几秒。“多少？”
“够。”
庚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
“谢谢。”
“不用说谢。”
两个人继续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金色。庚辰伸出手，握住了沈千尘的手。她的手是温的，和在抢救室里帮他擦血的时候一样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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